出乎意料的是，叶叩门秒回：
【有名无分（叶叩门）】：其实你可以不用向我坦白。
【有名无分（叶叩门）】：找好酒店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有名无分（叶叩门）】：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我们不一定需要坦诚相见，你可以对我有所保留。
【。】：不。
【。】：我想告诉你。
见空桑大有娓娓道来之意，叶叩门不再发言，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空桑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确诊的双相情感障碍。
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大起大落的情绪都是自己矫情，矫揉造作，顾影自怜。
病例单上白纸黑字，宣告着，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病理性的、无可避免的。
【。】：双相是痛苦的。疯狂的。躁狂之后会疲惫，抑郁时寡欢，混合发作时要么焦躁地疲惫，要么疲惫地焦躁。我厌倦这种病态的状态。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住在我妈的公寓里了吧。根据国家规定，双相情感障碍属于社区管理的六大类严重精神障碍之一，是要上报社区的，几乎没有房东愿意租给我房子。
【。】：我每天都睡10小时以上，一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为嗜睡，二是因为睡得少了我容易切换到轻躁狂状态。
【。】：轻躁狂的时候，我精力旺盛到不需要休息；思维奔逸到能日更两万字；暴饮暴食，点很多外卖大吃特吃；花钱大手大脚，尤其是网购，所以上次你一次性要拿23个快递，因为之前我消费欲旺盛。
【。】：有时候我周末出门，其实不一定是去健身，也可能是每个月一次的去医院复查。
【。】：有时候，平静或抑郁状态的时候，我会很怀念轻躁狂状态的我，精力充足，办事效率极高，但是那终究是对我有害的，这就像是提前把电量掏出来的透支，后续我会感到疲惫不堪，就像乒乓球触地反弹一样。
【。】：而且，轻躁狂时的我是有攻击性的。你第一次见我时，我熬夜存稿，对你打了一拳，上次我们吵架，我扇了你一耳光……这些都是。
【。】：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压制着我的攻击性，不让它去伤人。
一直做倾听者的叶叩门打断：
【有名无分（叶叩门）】：没有关系。你可以对我释放你所有的攻击性。
【有名无分（叶叩门）】：因为我好感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空桑眨了眨眼，他有些许动容，却不愿意承认，只是继续说下去。
【。】：抑郁的时候，我经常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手机，其实手机并不好玩，我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感觉人生毫无意义，只是一片虚无。
【。】：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些消极的想法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病理性的灾难化思维。正常状态下我还是一个很豁达的人，知足常乐。
【。】：一开始我觉得天塌地陷，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生病？我视疾病为仇敌，誓死要与它对抗。
【。】：驮着病魔的我无法完成学业，初中毕业就自己一边打工，一边写小说养活自己。
【。】：我接触网络很早，十几岁就在清水文学城写小说，在监护人也就是我妈的同意下签约了。卖出第一份影视版权后，我能够靠全职养活自己。也就是后来你知道的我。
【。】：日子渐渐安定下来，我慢慢地不再和病魔对抗，而是和解，心平气和地对待它，和它共存。
【。】：忘了哪本书看到的，数据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说“研究表明，双向情感障碍的平均治愈时间是13年”，有的人甚至一辈子也无法痊愈。
【。】：人生有几个十三年。
【有名无分（叶叩门）】：但是爱不是给痊愈者准备的礼物。
【有名无分（叶叩门）】：我爱你。
【有名无分（叶叩门）】：不是因为你完美无瑕，只是因为你值得，这是你应有的爱。
【有名无分（叶叩门）】：不用去问“为什么”，而是回答“是的”。
——是的，这是给你的偏爱。
空桑轻哂。
【。】：我知道你爱我。
【有名无分（叶叩门）】：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吃药，我之前丢垃圾的时候看到了药瓶。
【有名无分（叶叩门）】：我怕你因此感到相处不自在，怕你因为秘密被戳破而难堪，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没关系。
【有名无分（叶叩门）】：谢谢你，这么勇敢，历尽千帆，还是站在了这里，让我遇见这样的你。
【。】：嗯。
这三天，两个人一直保持着高强度联系，聊天内容无非就是打情骂俏，诗与浪漫。
三天后，盼星星盼月亮的叶叩门，终于盼来了“解禁”。
虽然自己有钥匙，但是他还是敲了敲门，空桑开门，叶叩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想我吗？”他的声音从空桑的肩窝处冒出头来。
“天天聊来聊去的有什么好想的？”空桑无语，“三分钟前你还在跟我发消息。”
“好吧。”叶叩门的尾音失落地低了下去，“真的不想？”
“……不。”空桑嘴硬。
“行吧。”叶叩门大失所望，环绕着空桑的手臂搂得更紧了点，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唇附在空桑耳边，轻声说，“每天一句：我爱你。”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带起一阵敏感的痒意，空桑侧了侧头，勉强镇定道：“你这每天的仪式是不是太多了，又是念诗又是表白的。”
“喜欢和爱就是需要表达出来啊。”叶叩门埋首，鼻尖蹭了蹭空桑的锁骨，像只胡乱蹭着主人的大狗。
“行行行，真腻歪。”空桑按住他的脑袋拉开距离，再这样互动下去他就要脸红了，他可不想被叶叩门窥见自己无措的模样。
“男人啊，就是容易变心。”叶叩门故作夸张地叹气，一口气像吁出了一整个胸腔的无可奈何，“之前还说巴不得我黏人的。”
空桑：“……有个成语叫心口不一。”
“那就是你承认你喜欢我黏人喽？”叶叩门邪恶一笑。
空桑：“……”
不好，中计了。
自从进门起，叶叩门的笑容没止住过，他换了鞋，进屋，面对脏衣篓里堆叠的衣服，垃圾桶里的快递盒，饭桌上没收拾的桌面……叶叩门的笑意中止了。
“我才离开了总共不到一个月。”叶叩门回身，抱着自己的双臂，一副审讯人的姿态。
“呃……”空桑的尾音拉得很长，其实是为了拖延，好多争取些时间，让他好好思考怎么把自己的罪孽狡辩得程度更轻一些。
叶叩门却问：“这也是生病的表现之一吗？”
“这——”空桑摸了摸鼻子，他还没思考出对策，叶叩门居然自行善解人意地给他脱罪开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也很难界定懒和病理性的动弹不得（专业点说就是缺少‘心理驱动力’），记得之前有一次，我在床上不吃不喝了一整天，直到午夜肚子响了，我才想起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
“但是前几天宁致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空桑竖起三根手指，“我敢保证。”
叶叩门没有叹息亦或者表达无奈，只是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先擦桌子，再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最后倒垃圾。
“免费劳动力”的回归让空桑舒心不少。
叶叩门倒垃圾回来洗手。
空桑瞟着水流顺着对方修车的指节流淌而过，思绪飘到悠远的地方，收拢回来时，变成莫名其妙的一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叶叩门被他没头没尾的问句砸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回答：“7月20日。刚好还有几天就到了。”
“……”空桑却沉默了，好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这也是，我朋友的祭日。”
叶叩门噎了一下，拧上水龙头，擦了擦手，抱住他：“需要聊聊吗。那20号那天你打算怎么度过？要过一个安静的生日吗，还是希望我做些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空桑垂落在身侧的手胡乱抓了几把，摸到叶叩门的手后握住，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随皮肤的相贴而传递。
“我没事，只是这个日子太特殊了。你的生日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因为我改变主意。”空桑的手指强硬地顶开叶叩门的指节，穿过指间的空隙，不容分说地插进指缝，十指相扣。
“不过我们可能得加个扫墓的行程了。”空桑轻声说。
片刻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空桑背抵靠背上，娓娓道来。
空桑的朋友原名叫吴岁百，是空桑和宁致共同的朋友。
吴岁百其实和宁致更为熟稔一些，却对所有朋友一视同仁的友好，得知空桑因病休学后，他先是上网搜索双相康复的帖子、短片，然后整理，剪辑，拼贴成一个长达半小时的视频，然后私信发给空桑。
“这是很多人对抗双相的记录，他们有机会能痊愈，那你也能。”吴岁百说，“没能痊愈也没关系，我和宁致一起陪你对抗病魔。”
他死在说完这句话的半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