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算是默认了、间接承认了自己喜欢叶叩门,但是始终没有开口提出要在一起。
叶叩门在剧组这几天,他们一旦清闲下来,就互相发送文字消息,字里行间腻腻歪歪、甜甜蜜蜜,却唯独对是否名义上“在一起”这件事绝口不提。
叶叩门是顺应空桑的想法,而空桑不想。
两情相悦,却不在一起。——因为男朋友的身份太过亲密,会违背他们之间的“列夏特勒原理”,会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空桑希望他们的关系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不过分亲昵以至于侵犯社交边界,不过分疏离以至于渐行渐远。
对于空桑而言——他们这样各自恪守着分寸,不越界也不退却——恰好,就好,最好。
胡思乱想间,手机倏然响了一声,叶叩门又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他急不可耐地点开。
【有名无分(叶叩门)】:
奔波的劳苦让我迫不及待地上床倒下,
让我在旅途中劳顿的肢体好好歇息;
而我的思绪却开始了新的旅程,
身体在休息,心却无法在原地停留;
因为我对你的情思,正从那遥远的召唤声中,
愉悦地起程赶往你那儿去朝圣,
抬起我这睡眼惺忪的眼睑,
凝望盲人眼前那黑暗的一切,
我的灵魂便凭借那充满幻想的天眼,
在黑暗中凝视你的倩影,
就像璀璨夜明珠在阴霾的黑夜高悬,
将深深的黑暗化作明亮的白昼。
我白日为你无休止地奔波,夜晚又为你辗转反侧,
为了思念你,更为了自己,我乐此不疲。
【。】:赚钱还债就说赚钱还债,还“我白日为你无休止地奔波”。
【有名无分(叶叩门)】:[动画表情]冒汗
【有名无分(叶叩门)】:你看出来这是哪个诗人写的诗了吗?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很久以前看的了,具体哪首我忘了,隐约有点印象。
【有名无分(叶叩门)】:今天路过书店,想到你家书架上一堆的书,想到博尔赫斯的诗集,于是买了一本《十四行诗》,专挑情诗来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发给你。
【有名无分(叶叩门)】:如果你愿意,如果不介意,我想念给你听。
【。】:好啊[耳朵]
片刻之后,叶叩门发来一个语音条,空桑把手机尾部靠近左耳,点开,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像鹅卵石坠入静湖,落在耳畔,缓缓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首诗念完,终末处,叶叩门轻轻呢喃一句:“我喜欢你。”
余音好似绕耳,空桑眨了眨眼,一瞬间心如擂鼓。
他拿着手机,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敢碰聊天框,怕内容删删减减,也怕“对方正在输入中……”暴露他现在的手足无措。思绪兜兜转转半天,他只是打字——
【。】:太犯规了。
【有名无分(叶叩门)】:难道你不喜欢我犯规吗?
空桑抿了抿唇。
【。】:我没说不喜欢。
【有名无分(叶叩门)】:没说不喜欢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就是希望我每天念情诗给你听,还要每天都说一遍“我喜欢你”。
【。】:……
空桑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甲。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因为手是人体接触环境最频繁、菌落最复杂的部位之一,简单而言就是脏。
空桑的这个坏癖小时候就有,杜若飞女士发现以后,直接像涂指甲油似的,在空桑的手指甲上涂芥末,导致空桑再也不敢轻易啃指甲了。
然而近期,这个坏癖复发了,常发作于他不知所措的时候。
【。】:也行。
【有名无分(叶叩门)】:你没说不同意。[得意]
【。】:……嗯。你的逻辑无懈可击。
空桑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呢?总有人仗着偏爱有恃无恐。
聊天框冒出新消息,来人却不是叶叩门,空桑点开。
【烦人的月老(宁致)】:兄弟我来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去你爸那里吗,我送你去,车已经停在公寓门口候着了~
【。】:这么迅速?我马上来。
叶叩门来到空桑家门口的时间是下午。他和空桑的聊天记录,尚且停留在空桑说他要和宁致说要出门逛街。
叶叩门心中难免失望,他从江城赶往温陵,途中经过书店买书,而后乘坐高铁马不停蹄地赶来,就是想给空桑一个惊喜。
然而空桑出门,他的惊喜落了空。
叶叩门拿出钥匙开门。
身后电梯叮的一声惹人注目,他回头,电梯门向两侧排开,宁致正揽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薄外套,外套帽罩在头上,他低着头,只鼻尖和紧抿的唇露在外头。
那件外套叶叩门见过的。
“这是……?”叶叩门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和宁致面面相觑。
宁致站出一步,挡在那人身前,动作霸道,姿态强硬:“我不管你和成也现在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是流落街头还是找个酒店住下,两天之内,你不准踏进他家半步。”
话音刚落,宁致的衣角被他身后的人轻轻地拽了一拽。
“为什么?”叶叩门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瞄了两眼电梯最里侧“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疑惑,懊恼,失落……
然而这些,那个掩盖着眉目的人都不会知悉。
“没有为什么,你无权知道,就这么简单。赶紧走吧。”宁致一边说,一边扣住身后人的手腕拉着人往前走。
叶叩门心情复杂地走向电梯,和宁致身后的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偏头回视一眼。
依旧抿着唇,不置一词。
那件外套叶叩门见过的,空桑穿过。
从头到尾,空桑都没有向他解释一句话。
空桑从成家回来后就寡言少语。
宁致知道,这是他状态不好的表现,也是他屡屡回成家屡屡出现的状况。
空桑状态不好时,一般情况下不会当天立即爆发,而是积攒,延迟,隔天甚至更久,痛哭一场,让坏情绪顺着眼泪流淌而出,洗涤干净内心积攒的腌臜。
至少两天之内,空桑会持续情绪低落,心力耗竭,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哪怕是对自己热爱的事物。
也可能出现思维活跃,睡眠少,过度兴奋,不吃不喝又存稿万字、网购直到把一个月的稿费用光、拉着宁致痛骂成协志几个小时。
这还是在有药物稳定状态的情况下。
“这几天你打算怎么办?”宁致问,他也就平常打打嘴炮,一旦遇到事就靠谱很多。
“我有存稿可以定时发布。”空桑坐在副驾驶,偏头看向窗外,他的声音轻如飘絮,风一吹就能散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宁致转着方向盘,有些烦躁,他的心绪就像乱成一团的毛线,毛躁躁的又解不开。
“一个人待着,不见人。”空桑说。
宁致:“你一个人能行吗?”
“这两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行吧。”宁致妥协,不再多言。
空桑望向窗外发呆,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静的眼。
空桑没有自己的车,出远门都是乘出租车亦或者坐宁致和的车。
除非治愈且经专业评估,可以申请解除限制,原则上精神障碍患者是不能申请机动车驾驶证的。
双向情感障碍。
回到公寓,站在电梯里,宁致的身后,空桑不知道怎么面对叶叩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更不愿去解释。
思绪滚进了粘稠的糨糊里,转得很慢,也搅拌不动,它凝滞着,令人难以思考。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公寓里,他毫不犹豫,直奔自己的卧室,掀开被子,躺进被窝,卧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宁致前前后后地在家里走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人有人样,家也应该有个“家样”。空桑家里的垃圾桶,装的不再是外卖袋快递盒堆砌,饭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而不是吃剩的残羹剩饭。
这小小出租屋,总算不再是几间冰冷的屋舍,而是的一隅容存着温暖与温馨栖居之所。
“朕大为欣慰,”宁致高兴之余,又开启了嘴上没个正经的模式,“多年以来,吾儿终于改掉坏癖,总算是会拾掇拾掇自己的寒舍了。”
一个枕头从空桑房间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在宁致身上。
“大胆刁民!竟敢偷袭!”宁致抱住枕头,怒目圆睁。
“去你的吧。戏这么多跟叶叩门一块儿干群演去。”空桑吐槽。
他四肢放松而舒展地躺在床上,俨然一幅没骨头似的“葛优瘫”。——和宁致在一块,他总能放松下来,像熨斗烫过气球的毛衣,衣料缓缓变得平顺,烦恼总是就此溃不成军。
真好啊,他想。
没了像宁致这样的朋友他怎么办?好在他永远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宁致又继续和他插科打诨几下,确认他目前状态没问题后便自行离开了公寓。
宁致离开后,空桑在房间里又发呆了几个小时,傍晚的霞光照在他的侧脸,夜晚的月光落在他的眉睫。不知多久以后,他点开微信,点开叶叩门的头像,在聊天对话框里输入。
【。】:我想向你坦白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