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堡的寒潮是从深渊裂隙底部涌上来的。
它的前兆是光。永夜水晶在寒潮前三天会开始变色——从暗紫转为灰白，再转为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蓝色。那种光在裂隙深处浮动的时候，整座夜穹堡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明亮。不是白天，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温度的、苍白的冷光。这种寒潮每年冬天会来两到三次，每次持续三到五天。夜穹堡的血族早就习惯了——关好窗户，点起血焰壁炉，把最厚的貂皮斗篷拿出来，在室内待着不要出门。寒潮带来的风暴不会杀人，但那些从深渊深处卷上来的冰尘能冻伤皮肤，寒风能吹得人站不稳脚。
伊桑·温特斯最讨厌寒潮。
不是怕冷。他活了两万年，什么样的严寒都熬过。但寒潮一来，密室里的温度会骤降。矮榻上铺三床毯子也不够暖。更讨厌的是，寒潮的光。那种银蓝色的冷光会透过密室的缝隙渗进来，照在他收藏的那些宝石上——他有一小盒未经镶嵌的宝石碎粒，红宝、蓝宝、祖母绿、紫晶、月光石、猫眼——在银蓝色光下，那些宝石全变了一个颜色，暗淡、发灰，像一盒被水泡烂的彩色石子。他收集那些宝石花了很多年。每一颗都是他从某个倒霉的家伙手里抢来的、骗来的、或者用极其隐蔽的手段让那个人“自愿”献上来的。他喜欢亮闪闪的东西。这是从七岁那年开始就改不掉的毛病。森林被烧了之后，他什么都没有了。王冠、花环、萤石粉、溪水里反光的石子，全没了。后来他开始收集。一开始只是本能——看到亮的东西就想要。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一种几乎病态的执念。他需要那些东西亮着。需要它们证明世界上还有东西是完整的、漂亮的、不被毁灭的。
但寒潮一来，连宝石都灰了。
伊桑把那一小盒宝石倒在矮榻上。十六岁的少年盘腿坐在毯子里，宝石眼睛一蓝一金，在银蓝色的冷光里也显得暗了些。他一颗一颗地把宝石捡起来看——红宝像脏血，蓝宝像脏水，祖母绿像长了毛的铜绿，猫眼石像死鱼的眼珠。他把宝石往榻上一摔，赌气似的把毯子拉过头顶。
“雷奥纳德。”他闷在毯子里喊。
密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雷奥纳德走进来。他已经处理完了今天的全部公务——十三氏族议会关于寒潮期间物资调配的紧急议程、帝国边境的贸易争端报告、以及一份来自蜂谷方向的情报汇总。他原本是来把文件归档的，但听到伊桑在密室里喊他，就拐了过来。
“dominus。”他说，关上门，站在矮榻前。
毯子下面伸出一只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抓起那只装宝石的木盒，朝雷奥纳德的方向晃了晃。盒子里剩下的几颗宝石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全灰了。”伊桑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寒潮一来，全灰了。我的眼睛也灰了。”
雷奥纳德走到矮榻边，蹲下来。他伸手轻轻拉开毯子一角。伊桑的脸露出来一半，宝石眼睛在银蓝色的冷光中确实比平时暗了许多。左眼的深蓝变成了灰蓝，右眼的金黄褪成了暗金。两颗眼睛都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灯，不再像平时那样灼灼逼人。
“它们变丑了。”伊桑说，偏过头，躲开雷奥纳德的视线，“每年寒潮都这样。灰扑扑的。像两颗石头。像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石头。”
“它们本来就是。”雷奥纳德说。
伊桑的眼睛猛地转回来，瞪着他。瞪了两秒，又把头扭开。“你滚。”
雷奥纳德没滚。他在榻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软布——他随身带的，用来擦议长徽章的那种细棉布。他把布展开，开始擦伊桑那盒被倒在榻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用软布轻轻擦去表面因为寒潮冷凝而覆上的极细水雾。红宝擦亮了，透出深红色的光。蓝宝擦亮了，透出深海般的暗蓝。祖母绿擦亮了，透出老松针似的浓绿。他把擦好的宝石一颗一颗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什么极其精细的活。
伊桑从毯子边缘偷看他。他看见雷奥纳德的手指捏着那颗最小的猫眼石，用软布一角仔仔细细地擦着。猫眼石在银蓝色冷光中渐渐恢复了那种淡淡的金绿色光泽，中间那道猫眼线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瞳孔。雷奥纳德擦完后把猫眼石举起来，对着密室的灯火看了一下，确认擦干净了，才放进盒子。伊桑看着他做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极快地、几乎像抢一样，把雷奥纳德手里那块软布拿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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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