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从毯子边缘偷看他。他看见雷奥纳德的手指捏着那颗最小的猫眼石,用软布一角仔仔细细地擦着。猫眼石在银蓝色冷光中渐渐恢复了那种淡淡的金绿色光泽,中间那道猫眼线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瞳孔。雷奥纳德擦完后把猫眼石举起来,对着密室的灯火看了一下,确认擦干净了,才放进盒子。伊桑看着他做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极快地、几乎像抢一样,把雷奥纳德手里那块软布拿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我自己擦。”他说,语气凶巴巴的,但没把手缩回毯子里。他就那么伸着一只手,攥着软布,在雷奥纳德面前晃了晃。
“你的手冷。”雷奥纳德说。
“不冷。”
“在抖。”
“冻的。”伊桑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脸和那只攥着软布的手。他的左手——没有抓软布的那只——在毯子下面,没人看见它在做什么。其实它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雷奥纳德把猫眼石举起来的时候,那颗宝石在灯光中亮了一瞬,亮得和从前一样漂亮。而他自己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的对比下,灰暗得像是两颗死了的石头。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看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比不上盒子里的。他收集宝石就是因为宝石永远那么亮。永远。不管寒潮、不管风暴、不管是谁在看。宝石不伤心。不累。不冷。不变。
雷奥纳德看着他毯子下那只攥着软布的手。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从榻边站起来,走到密室的衣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伊桑的衣物——大部分是给“凯因”穿的中年男人尺寸的深色长袍和外套,但在最下面一层,压着几件少年尺寸的衣服。伊桑平时不穿它们。他只在密室里穿,大部分时间就是一件旧长衫或者什么都不穿光裹毯子。雷奥纳德从衣箱最底层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软毛斗篷。斗篷很小,是伊桑的尺寸,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极细的藤蔓纹。雷奥纳德把它拿出来,走回矮榻前。
“起来。”他说。
“干什么?”
“穿上。寒潮来了,密室会越来越冷。这件斗篷是貂绒内衬的,比你那几层毯子管用。”
伊桑从毯子里坐起来,还是盘着腿,双手攥着那块软布和盒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斗篷。斗篷确实很软,领口的银线藤蔓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斗篷拿过来,披在肩上,把带子在锁骨前系好。斗篷垂下来盖住了他的膝盖,暖意从貂绒内衬里慢慢渗出来。他低头闻了闻。斗篷上有股极淡的雪松味,和雷奥纳德身上的一样。他哼了一声。
“你的味道。”他说,像在嫌弃,“你把你的味道沾在我斗篷上。”
“上次您说冷,我用这件斗篷裹了您一夜。之后就没洗。”
伊桑的耳尖红了。他没接话。他把手里的软布和宝石盒放在榻边,然后裹着斗篷,团成一团,缩回矮榻的角落里。雷奥纳德把衣箱合上,回到矮榻边,在地板上坐下来。密室的地板上铺着一层旧地毯,虽然旧,但不凉。他把背靠在榻沿,头枕着榻边,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毯子和斗篷下面传来极轻的、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伊桑没睡着。雷奥纳德能听出来。那种呼吸的节奏不对,比入睡浅太多。
“雷奥纳德。”
“在。”
“你说我眼睛本来就好看。”伊桑的声音从斗篷下面传出来,闷闷的,“那为什么它们不像宝石那样亮。为什么它们会灰。会暗。会变丑。”
雷奥纳德睁开眼,看着密室天花板上映出的寒潮冷光。银蓝色的光纹在石面上缓缓流动,像水,像冰,像什么极冷而极安静的东西。
“宝石没有生命。”他说,“它们再亮,也只是石头。您的眼睛会灰、会暗,是因为您活着。今天灰了,明天亮了,是因为您今天累了,明天睡够了。宝石做不到。宝石今天亮,明天还是那样亮,明年还是那样亮。没有变化。不变的东西,不会难过。但也不会高兴。”
伊桑没说话。斗篷下面安静了很久。雷奥纳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斗篷边缘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肤色极白。掌心里躺着那颗被他刚才擦了又擦的猫眼石。金绿色的石头在银蓝色的冷光中安静地亮着,中间那道猫眼线对着天花板,像一道极细的、正在注视什么的瞳孔。
“拿着。”伊桑说。
雷奥纳德伸手接过来。猫眼石落在他掌心,带着伊桑的体温。
“你擦的。”伊桑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擦的比我自己擦的亮。明天寒潮还在的话,你还给我擦。”
“好。”
“每天擦。一天都不能少。”
“好。”
斗篷下面又安静了。雷奥纳德低头看着掌心的猫眼石。那颗石头很小,但很暖。他把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胸口,和那根白发放在一起。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和一颗温热的宝石,沉稳地跳着。密室外,寒潮的第一阵冰尘打在夜穹堡的塔壁上,发出极细的、像针尖碰撞石面的声音。风暴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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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眼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