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娅看着他。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几道平行的细线。她忽然伸手,把菲利克斯领口那颗扣子拨正了一下。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可能是他在溪沟里弯腰的时候挂到了枯枝。菲利克斯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躲。
“你在怕。”她说。不是问句。
“我没怕。”
“你每次怕的时候,说话就变短。短得像在发号施令。你越怕,话越少。”奥利维娅收回手,退后半步,靠着墙,“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你装给谁看都可以,装给我看没用。”
菲利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垂了一下眼,肩膀松了。那个散漫的面具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靠在谷仓另一侧的墙上,和奥利维娅面对面,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们在矮丘上放了人。”他说,声音低下来,“没有动手,没有拦路。只是让我知道他们可以动手、可以拦路。凯因在告诉我:你逃了一百年,但这次我随时能掐断你身边任何一个人。我甚至不需要动手。我只需要让你看见我的手。”
“所以你在怕。”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菲利克斯抬起眼。黑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没有笑,也没有冷。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看着对面那个陪了他十二年的人的眼神,“我怕你。我怕你为了我再去做那些蠢事。”
奥利维娅看了他很久。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胸口,隔着衣服,在他心脏的位置停了一瞬。
“你脖子上那颗血晶石。”她说,“你挂了一百年了。你知道它上面有定位咒吗?”
菲利克斯愣住了。
“我十二年前发现的。”奥利维娅收回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颗石头上有凯因的暗咒。你带着它,他就能知道你在哪里。你以为是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其实是他放的饵。你挂了一百年,他就看你跑了一百年。”
菲利克斯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胸口。那颗黯淡了近百年的血晶石贴在链子上,旁边是奥利维娅给他的水晶片。他把链子从领口拽出来,低头看着那颗旧石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沉沉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色。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现在你身边有六个人了。”奥利维娅说,“你不再是那个一个人追着一百年血债的疯子了。你身后有艾尔文,有塞巴斯蒂安,有阿尔弗雷德,有四个你还没完全认识的战友。一颗定位石,对以前的你是致命的。对现在的你,只是一条他可以顺着摸过来的线。但我们可以利用这条线。让他以为你在某个地方,其实你不在。”
菲利克斯看着那颗血晶石。一百年了。母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他一直以为是遗物。他带着它睡,带着它跑,带着它杀了十一个血喉。每次他对着它说话,以为母亲能听见。原来听见的是凯因。他慢慢把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暗红色的石头在他手心里像一只闭合的、冰冷的眼睛。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回去之后,把上面的定位咒解了。”他说。
“我会解。”奥利维娅从他掌中取过链子,连同那颗旧血晶石一起,收进自己腰间的暗袋里,“你继续挂着那条水晶片就行。那个没有咒。是我亲手封的血。”
菲利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剩下的那枚水晶片。里面封着奥利维娅的血,暗红色的液体在小小的水晶容器中安静地凝滞着,像一颗微小的心。他没说话。他只是把那枚水晶片塞回领口里,贴着胸口。奥利维娅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提起熄灭的提灯,“矮丘上那三个人虽然撤了,但鹈鹕镇不能久待。凯因的人随时会回来。我们绕东南小路走,天亮前能到裂谷外围。”
菲利克斯点头。两人从谷仓后门出去,沿着干涸的溪沟向南,再拐入一片野栗林。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不寻常的寒意。菲利克斯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还亮着,但它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晕。他知道那种光晕意味着什么。奥利维娅也看到了。
“夜穹堡的寒潮。”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紧绷,“三天之内会来。从深渊裂隙向北吹,经过中南部平原。会带来风暴。我们得在那之前赶回裂谷。”
菲利克斯加快脚步。他的黑发被北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他额头上一道极淡的旧疤。那道疤是十二年前,他在雪地里把奥利维娅抱起来时磕的。她当时昏迷着,不知道。
“奥利维娅。”他在风里叫她名字。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应。但她走在他前面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从半步的距离变成了并肩。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在一起,像两块被同一阵风鼓动的、不同颜色的旗。
而在夜穹堡的密室里,伊桑·温特斯正对着铜镜,抱怨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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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寒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