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接过碎片，低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水晶在他掌中亮了一瞬，像认出了新的持有者。他把碎片收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艾尔文。两人离得很近，不到一步的距离。暮色从磨坊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石墙上，一高一矮，一个冷白一个暗黑。
“你拿命去赌这个碎片能带我找到她？”菲利克斯问。
“我赌你能带她回来。”艾尔文说。
菲利克斯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但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深水底部翻上来的一线光。
“走了。”他转身，朝磨坊外走去，脚步散漫但快。塞巴斯蒂安跟在他身后半步，阿尔弗雷德走在最后，经过艾尔文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林里。暮色合拢，把磨坊重新裹进昏暗。艾尔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托拜厄斯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手里还握着破喉。
“他会回来的。”托拜厄斯说，语气很笃定，像狼在深夜确定猎物的方向，“那个血族，看着散，其实心里有数。他要是没把握，不会走。”
艾尔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源核碎片的微温。他想起菲利克斯接过碎片时，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接触。很凉。和第一次在银月森林边境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有松开。菲利克斯也没有。
“走吧。”艾尔文收回目光，转向磨坊里，“帕特里克，带我们下核心。第六块碎片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拿到。”
帕特里克从格里姆肩上下来，拄着骨杖走到裂谷入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艾尔文，深蓝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慢慢翻涌。
“你刚才让他带走了源核碎片。”帕特里克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他找不到奥利维娅，至少碎片会带他回来。”艾尔文说。
帕特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他转过身，推开裂谷的石壁。暖金色的光从洞口涌出来，照亮了四张安静的脸。
“走。”帕特里克说，“核心在下面。原初石在等我们。”
四个人走进裂谷。石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暮色从磨坊上空压下来，把整个平原吞入阴影。远处，鹈鹕镇方向，一线极淡的冷白色光正在暮色中亮起。那是奥利维娅的提灯。她已经点亮了。只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菲利克斯带着源核碎片，正在朝那个方向赶去。他怀里的碎片开始微微发热。离鹈鹕镇越近，碎片就越亮。
而在夜穹堡的密室里，伊桑·温特斯正对着一面铜镜，让雷奥纳德给他系领口的丝带。丝带是深蓝色的，衬他宝石眼睛的左眼。“鹈鹕镇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有了。”雷奥纳德手指在丝带上打了个结，动作稳而轻，“菲利克斯·道格拉斯已经离开起源之地，独自折返鹈鹕镇。身上带着日冕血脉给他的源核碎片。”
“很好。”伊桑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检查丝带的角度，“让他去。让他找到奥利维娅。让他以为他赢了。等他带着她走出鹈鹕镇的时候——”他伸手把雷奥纳德刚系好的丝带又扯松了一点，重新自己系了一个更随意的结，“你让埋伏在鹈鹕镇外的人放他走。不要拦。但要让他看到我们的人。让他知道，我们随时都能抓住她。但这次不抓。让他带着恐惧回去。”
“是。”雷奥纳德收回手。
“恐惧是最好的绳子。”伊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宝石眼睛左右交替亮了一瞬，“它比血晶石还牢。你只要让他怕一次，他就会带着那根绳子跑一辈子。”
雷奥纳德垂下眼。他的视线落在伊桑颈间那条被重新系过的丝带上。深蓝色的丝带松松地搭在少年细白的脖颈上，像一根还没有收紧的、极温柔的绳。他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那根丝带的结又轻轻拨正了一点。伊桑没有躲。他任他拨。铜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矮榻上，一个三十岁模样的副官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他颈侧。镜子里的画面安静而温暖，像一幅被岁月磨旧的画。
而在画外的世界，鹈鹕镇的冷白灯一闪而灭。菲利克斯·道格拉斯的黑发在夜风中扬起。他怀里的源核碎片正在发烫。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夜穹堡的灯在深渊中亮着。起源之地的石壁已经合拢。凯因的棋子在棋盘上移动。雷奥纳德的手指停在少年颈侧的丝带上。伊桑闭了一下眼，左眼深蓝，右眼金黄，在闭合的瞬间像两盏被同时吹灭的灯。
“雷奥纳德。”
“在。”
“明天早上，给我换那双黑的。还是昨天那双。别镶宝石。”伊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雷奥纳德的影子，“你穿的那双。你昨天擦过的那双。”
“是。”雷奥纳德收回手，转身走出密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伊桑独自坐在镜前，看着自己那张漂亮的小脸。宝石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一蓝一金，像两颗不属于同一个夜空的星。他举起右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几乎像在道歉的手势。
然后他放下手，拉过毯子，把自己团起来。像一只在密室里藏了两万年的、披着宝石眼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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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