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82eid4kk0 > 第4章 奇遇

第4章 奇遇

阿愚追鹿追了整整两个时辰。

胯/下白马已显疲态,那鹿却早没了踪影。她扯马回顾,来时路已被暮色吞了大半。

羊祜山她来过无数次,哪处有溪,哪处有涧,闭着眼也能数出来。今时不同往日,路是一样的路,溪涧也是一样的溪涧,可她追着鹿走,总是追不到。胯/下白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不肯再走。

阿愚抬眼四顾。

林木深秀,暮霭渐浓。一片混沌中,有一角灰败的屋脊。阿愚看了一会儿,放了马去吃草,自行前去。

近了才看清,屋子破旧,阶前荒草萋萋,枯死的梨树枝干虬结,在暮色里静立。

阿愚收回目光,往屋里走。

屋内昏暗,桌椅板凳歪斜散落,“有无人在?”

她问道,无人应答。她又问了一声,仍是无人。本欲原路返回,却瞥见那幅破旧纱帘。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拂开帘子。

有人侧卧向里,青丝从枕沿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她心跳加速,把人翻转了过来。只见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可便是这样一副将死之相,眉眼依旧叫人心头一颤,天地间哪有这样的神仙人物?仙人,一定是仙人!

可惜仙人病得厉害,孤身在此荒山破屋,若无人理会,凶多吉少。

阿愚急忙从褡裢里取回水袋和丹药,那人还能吞噎,少顷,他睁开双目,眸底深处流转着暗金色,却气若游丝。

“……多谢小姐。”

“你怎会在此?也是迷路?”阿愚忍不住追问。

他闭了闭眼,答非所问。

“小姐可否,取些吃食?”

阿愚走到树下,不禁抚摸上去。看上去还硬实的几枝,不堪折下。她又看了廊下挂着的肉干,将梨树枝投入火中,噼啪声比刚才更响。

烤肉的香气很快散入夜色里。

吃饱了肉,那人嘱咐她: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出屋,更不要看窗外。

“为何?”

他没做解释,反而出其不意地在她身前虚点数下。

阿愚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眼珠尚可转动。惊怒交加下,那人因疲惫躺下昏睡,留她僵立屋中。

夜色彻底笼罩。

屋外风声呜咽,香气馥郁,好奇心压过了告诫,阿愚转动眼珠,望向窗隙。

那棵白日枯死的梨树,竟在惨淡月光下开满了花。

此刻层云堆积,繁花满枝。树下,一人正在练剑。

阿愚屏住了呼吸。

几片离枝的梨花悠悠飘落,未及地面,便悄然碎成粉末。

“焚烧梨树的味道。”

他没回头,身后阴影中缓缓步出一人——他原该在榻上休憩养伤,此刻月光映着那张脸,恍若天地间无颜色,仅有的全用来描绘他。

“一点残枝,聊以引火。”

练剑之人缓缓转过身。

那人身上,有一种像一条沉在地底太久的河的味道。

施无遗抬手屈指,空气骤然凝滞。

池鄢舟也抬起手,指尖亮起碎金色的光。

开满梨花的树,停止了摇曳,又同时离枝,悬浮在月光下。

池鄢舟面色微变。

光幕如水波自他身前向四周荡漾,所过之处,梨花化为齑粉,簌簌坠落,没入地里。

可那些花太多了,带着绵绵无绝期的痴缠,凝在光幕上,越积越多,直至承受不起。

池鄢舟的唇角溢出鲜红,月光下触目惊心。

见此情景,施无遗手指一拧,贴在光幕上的梨花迅速燃烧起来,空气中满是焚烧梨树的清香。光幕破碎,池鄢舟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他双手急速交叠,左手掐连环诀,右手凌空虚画,碎金光芒急射向施无遗。

方寸之间两种法术互相撕咬缠斗,阿愚透过窗隙看着这一切,脑中轰鸣,几欲昏倒。

斗法还在胶着,池鄢舟双手上下交叠形成莲花指印,周身碎金倏然内敛,身形剧变!

鹿身、牛尾、马蹄、鱼鳞皮。头颅似龙,额心独角狰狞断口,双目浑浊灰白。

麒麟。

震碎世间的吼声传来,阿愚头痛欲裂,双目滴出血来。她不过一介凡人,区区□□如何承受住神兽长啸,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施无遗快速结印,抬手向麒麟虚虚一按。

麒麟满身的碎金从中间开始迅速变灰,它低吼着,刨蹄扑向施无遗。

施无遗又抬起手,左右手双印叠加,法阵在头顶交错盘旋,刚刚还猛扑的麒麟开始消散,池鄢舟又变回了人形。

脸色苍白无力,唇角鲜血汩汩而下。隔着枯死的梨树,两人相望。

“你杀不了我。”

池鄢舟气若游丝,施无遗什么都没说,消失在夜色中。

池鄢舟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猛然转身,看向屋内。

阿愚的心猛然一紧。

他提醒过她不要看,可她食言了。

池鄢舟抬手,轻轻一挥,阿愚眼前一黑。

银色的游鱼游到一片她不知道的地方。

那里也有一个月亮。

也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棵梨树下,枝干虬结,繁花茂密。

她看不清他的脸,她想走过去。

可走了很久,那棵树还是那么远,那个人还是看不到。

她停下,听见自己伤心欲绝:“你看看我啊!”

阿愚猛然惊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那间破屋的床上,阳光从破窗漏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屋内空无一人,昨日受伤的男子早已不见踪影。

她撑起身,踉跄走到门外。

院中寂静,梨树枯死如昨,仿佛昨夜满树繁花,月下对决,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阿愚怔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树下,蹲下来,拨开树根处的浮土。

有一片烧了一半的卷轴。

她把它收起来,骑上马,往来路去。

走出很远,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茅屋依旧立在山坳深处,被晨雾缠着,若隐若现。来时追鹿,去时空身。那鹿是梦是幻,她已分不清。

她在山中不过呆了一日一夜,府中却已一年。

母亲见她当场昏厥,父亲脸色铁青,问她这一年去了何处。下人们窃窃私语,说二小姐的坟茔就在城外,牌位供在祠堂,香火都烧了整整一季。

阿愚没有解释,回到院中关上房门,将那卷残卷在灯下反复翻看。可她什么都看不懂,那些字迹像是在躲避她的目光,越看越模糊,仿佛要遁入纸背。

她又听说了许多事。

姊姊阿镜,在一年前嫁了人。据说是个没落的仙门,但那男子生得极好,好到整个长白山都在谈论他的容貌。有人说他眉目如画,有人说他气韵似仙,有人说只消看他一眼,便终身难忘。

阿愚听后,心头莫名一跳。

“那人叫什么?”

丫鬟想了想:“池鄢舟。”

阿愚攥紧了袖中残卷,当夜趁着月色,悄悄去了阿镜院里。

他临水照影,暗香浮动,凉风吹皱一池碧水,何人轻声叹息?

“你不该来这里。”

阿愚绞着衣带。

池鄢舟转过身来,望着她。

“为什么不听话?那晚你看了。”

那夜的事涌上心头。满树的繁花,惨白的月光,她开口:“你为什么来了这里?你为什么娶了阿姊?”

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目光深不见底,阿愚避开脸去,再抬头,对面已经没有人。

阿愚嫁给池鄢舟,是三个月后的事。

没有人知道这桩婚事是如何成的。阿镜没有闹,父亲没有问,池鄢舟没有解释。只有阿愚自己知道,那日之后,她去找过他无数次,成婚不久,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阿镜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下人窃窃私语,二小姐抢了大小姐的夫婿,大小姐早晚要讨回来。她没有辩解,只是抚着日渐隆起的腹部。

孩子生在腊月。

那晚风雪交加,狂风裹着雪粒砸在窗上,阿愚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产婆脚步匆匆,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恰逢此时,门被推开,阿镜闯了进来。

她披着一身风雪,眼睛里烧着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产婆和丫鬟被赶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雪和所有人的惊呼关在外面。

阿愚没能反抗。

那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的伤,闷钝而黏滞。她不知为何熟悉,她明明没有经历却仿佛经历过无数次,好像这身子本就是用来承受这些的。

她只来得及生下孩子。

是个女婴。

阿愚躺在血泊里,努力睁开眼,想看一眼孩子。可她早已没了力气,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耳朵能听,听女婴哭泣,一下一下扎她心上。

她又闻到了梨花的清香……

院中梨树忽然开花,风雪夜里妖冶绽放。

池鄢舟走了进来。

他披着满身风雪,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阿愚一眼。那双碎金色的眸子在烛火里幽幽地亮,像两簇冷火,又像深潭之底沉着的星。

然后他弯腰,抱起女婴。

婴儿在他怀里很小,小得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光。他低头看着她,许久,转身走向院中。

阿愚视线最后的落点,是他站在那棵开满梨花的树下。

一树白花剧烈摇颤,花瓣缤纷落下,他抱着女婴,衣袂猎猎作响。

然后火光腾起。

火从手中蔓延开去,舔上树干枝丫。风雪里大火狂舞,噼啪作响,花瓣在热浪中卷曲焦黑,再化为灰烬坠落,一场黑色的雨,混着焚烧的焦,梨花的甜,下了整整一夜。

阿愚闭上眼,黑暗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