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斑驳碎裂的步道,绕过曲折回廊,阿愚坐在轮椅上,看那些熟悉的荒败从眼前一一掠过。
轮椅停了。
她抬起头。
眼前亭台轩敞,琉璃通亮,门扇四开,内铺光可鉴人的地板,尚家待贵客的地方。
阿愚想起每次明叔拜访,尚水镜便送她过来,有时是齐非来,还有时是两个人一起来。
“见过家主!”
尚家先主最为倚重的耆宿,现今仙门世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乘期修士,尚水镜掌家亦须小心笼络开罪不得的人物。
“本当早来请安,奈俗务缠绊,明叔莫怪。”
“家主客气。”
明叔笑道,目光却已掠过她,黏在轮椅上的阿愚。
“老朽逞口腹之欲,唯有阿愚烹的鱼,尚可满足。”
尚水镜笑容不减,轻拍阿愚僵直的肩,声调柔腻得诡异。
“阿愚近来身子欠安,若有不周到之处,您多包涵。”
她俯下身,谆谆教诲。
“明叔是贵客,妹妹最是伶俐,阿姊的难处,你当好生帮衬着。”
轮椅推至明叔伸手可及之处,她极识趣地垂首敛目,屏息凝神。
明叔端起长辈亲厚,按住阿愚置于扶手上的手背。
“阿愚既来,怎不早遣人知会?省得腌臜凑到你跟前,平白惹厌。”
一旁的尚水镜,面色纹丝未动。
阿愚唇角扯动,现出一个乖巧浅笑。
“蝇蚋总是逐气而至,驱之不竭。明叔您海量汪涵,多担待些,只当……是听个蛩鸣?”
明叔闻言开怀大笑,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黏腻的离不开。
“阿镜且忙去,阿愚有老朽照看,你放心。”
尚水镜脸上堆着得体的笑。
“阿愚身子弱,还望明叔多照看,莫让她累着。”
语毕,门扇缓缓阖拢。
光线被隔绝在外,室内骤然暗了几分。阿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阖死的门。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明叔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
“阿愚?可是身子不适?”
“只是坐久了,有些乏。”
声音轻软,听不出任何异样。
明叔的手从肩上滑下,经过后背时,指腹隔着绸缎,轻轻按了按。
“阿愚,你阿姊,是不是欺辱你?”
明知故问的事,阿愚觉得可笑,只是脸上更乖巧了。
“明叔多虑了,阿姊待我极好。今日是我来得晚,惹明叔不快。”
明叔捏着她的腰半晌,喊了一句:“把东西端上来。”
丫鬟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黑黢黢的汤汁,飘着一股酸味。
明叔接过碗,在轮椅边蹲下。
“来,”他吹了吹,递到阿愚唇边,“趁热喝了,这是特意给你备的补汤,最养身子。”
阿愚看着汤,乖巧地含住了汤碗。
入口发酸,然后是苦,再然后是臭。她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明叔很满意。
“好孩子,再来。”
阿愚不知喝了多少,只知道那碗汤终于见了底,明叔把空碗递给丫鬟,然后他低头看她。
“阿愚,你是好孩子,老朽会疼你。”
视线开始模糊。
明叔的脸在视野里晃动,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合成一个。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耳边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身子彻底软下去,她感觉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在一处柔软里。
尚水镜望着天色,喃喃自语:“再是珍馐美脔,这般反复糟践,也将染上馊腐气。”
齐非不知何时已立在她侧后半步,闻言,身子往前探了探。
“家主宽心,有二小姐在,明叔当不会再刻意作难。”
尚水镜没有回头,视线胶着在那扇门上,像是能透过密不透风看见里头的光景。
“你怎知不会吹些‘枕畔风’?阿愚可是恨透了你我。”
齐非瞬间哑口。
尚水镜徐徐侧身,拍了拍齐非的脸。
动作甚至带着两分亲昵,可齐非浑身的筋肉却像被冰碴扎了一下,倏地绷紧,头垂得更低。
“齐非,” 尚水镜像条毒蛇,无声无息嗞出毒液,“不驯之徒,最好连口舌也一并管束了。多言,则易失。”
齐非噤若寒蝉。
屋室内依旧死气沉沉,这场以阿愚为引,同仙门元老的交易与博弈,最大的赢家唯有尚水镜。
齐非跪在祠堂的次数再多,也抵消不了心中那些扭曲。供案上层层叠叠的牌位,檀香燃起的烟气,笼着他匍匐的身影。
尚水镜举过三炷香,朝正中的牌位拜了再拜,插入炉中。转身时,齐非已自行褪去上衣,平托一根乌木长棍于。尚水镜摆手,侍立在角落的老仆无声退去。门扇合拢,祠堂里只剩下牌位香烟,和两个人。
她缓缓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唇齿交缠,她吻得深,眉眼间有一种近乎痴醉的神色。齐非稳稳托着那根长棍,目光空洞地望着供案上的排位,仿佛石化。
许久,尚水镜才停下,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抹过他下唇。
“还是块木头。”
齐非没出声。
尚水镜拿过乌木棍,“你可知我最爱看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祠堂里有些情况,“不是打她的时候,不是悔恨的时候,是告诉你,要送她去明叔那儿的时候。你嫉妒、不甘、怨毒,藏不了一点。”
齐非浑身一僵。
“想起从前了?”
棍子沿着他脊骨缓缓下滑,满是恶毒嘲弄,“山里日子多清净,你说要与我长久的。”
棍尖停在他腰后,虚虚一点。
“可惜,进了这宅子,见了阿愚,魂就丢了。看着我,也像看个死物了。”
齐非的呼吸沉了沉,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那时就想,怎么才能把你,把你们,都捏在手里?”
她绕到他面前,迫他看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觉得亏欠我么?不是舍不下她么?那碗药,那把刀,用你男人的根本,换你留在我身边,换你还能偶尔碰碰她,你也是答应了。”
齐非额角青筋隐现,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你气什么?她被那老朽之物和被你殴打,到底哪个痛哪个爽快?你说啊!”
“够了!”
齐非猛地抬头,眼底赤红,血丝密布,里面翻涌着剧痛和屈辱,一切不堪的过往都被掀开。
尚水镜收起笑,面容骤然森寒,手中乌木棍高高扬起。
“你的痛,你的恨,你看她,都得我点头!这就是你的命!从你踏进这宅子,见了她第一眼起,就注定了!”
木棍带起的尖啸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声划破。
尚水镜望向祠堂侧面那扇窗,不知何时开了条缝。一个面容寻常的男人,静立在阴影里。
尚水镜厉声呵斥。
“何人擅闯?!”
手中木棍一抖,隐隐有暗芒流转。
齐非一步挡在尚水镜身前,掌心幽光吞吐。
那闯入者却似未闻。
他的目光平平扫过牌位,香烟。最后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一步迈出,人已从窗下飘至二人之间。
尚水镜只来得及将木棍横格胸前,齐非的掌风也已袭至他肋下。
五指随意一抬,另一手向后方随意一划,木棍落地,齐非轰然到底。他还保留着逞凶斗狠的神色,胸口被横开一道,却无血迹。只是被划过后,身躯迅速褪色变薄,不过眨眼间,活生生的齐非变成一张轻飘飘的纸人。
尚水镜看到地上的人形薄纸,惊骇化作短促的抽气。
那人继而看向她。
平平无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一笔一划,尚水镜飘然落下。地上只剩两张纸片,覆在祠堂地上。
供案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祠堂里没有风。
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垂落的暗黄绸幡,地面窗棂,烟气香炉,都开始扭曲旋转,坍塌崩坏。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长满了及膝的枯草,头顶是无垠的幽夜。
他站在一座破庙里。
庙宇早已倾颓大半,残存的梁柱歪斜着,蛛网密布。正中央,原本应是神龛的位置,只剩下一尊半边脸颊剥落的神像,里面黢黑的草胎暴露无疑,香案香炉倒塌,望着堂下之人似乎怀着悲悯。
施无遗皱了下眉。
“障眼法?”
方才祠堂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穿过破庙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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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