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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障眼法

轮椅碾过斑驳碎裂的步道,绕过曲折回廊,阿愚坐在轮椅上,看那些熟悉的荒败从眼前一一掠过。

轮椅停了。

她抬起头。

眼前亭台轩敞,琉璃通亮,门扇四开,内铺光可鉴人的地板,尚家待贵客的地方。

阿愚想起每次明叔拜访,尚水镜便送她过来,有时是齐非来,还有时是两个人一起来。

“见过家主!”

尚家先主最为倚重的耆宿,现今仙门世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乘期修士,尚水镜掌家亦须小心笼络开罪不得的人物。

“本当早来请安,奈俗务缠绊,明叔莫怪。”

“家主客气。”

明叔笑道,目光却已掠过她,黏在轮椅上的阿愚。

“老朽逞口腹之欲,唯有阿愚烹的鱼,尚可满足。”

尚水镜笑容不减,轻拍阿愚僵直的肩,声调柔腻得诡异。

“阿愚近来身子欠安,若有不周到之处,您多包涵。”

她俯下身,谆谆教诲。

“明叔是贵客,妹妹最是伶俐,阿姊的难处,你当好生帮衬着。”

轮椅推至明叔伸手可及之处,她极识趣地垂首敛目,屏息凝神。

明叔端起长辈亲厚,按住阿愚置于扶手上的手背。

“阿愚既来,怎不早遣人知会?省得腌臜凑到你跟前,平白惹厌。”

一旁的尚水镜,面色纹丝未动。

阿愚唇角扯动,现出一个乖巧浅笑。

“蝇蚋总是逐气而至,驱之不竭。明叔您海量汪涵,多担待些,只当……是听个蛩鸣?”

明叔闻言开怀大笑,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黏腻的离不开。

“阿镜且忙去,阿愚有老朽照看,你放心。”

尚水镜脸上堆着得体的笑。

“阿愚身子弱,还望明叔多照看,莫让她累着。”

语毕,门扇缓缓阖拢。

光线被隔绝在外,室内骤然暗了几分。阿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阖死的门。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明叔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

“阿愚?可是身子不适?”

“只是坐久了,有些乏。”

声音轻软,听不出任何异样。

明叔的手从肩上滑下,经过后背时,指腹隔着绸缎,轻轻按了按。

“阿愚,你阿姊,是不是欺辱你?”

明知故问的事,阿愚觉得可笑,只是脸上更乖巧了。

“明叔多虑了,阿姊待我极好。今日是我来得晚,惹明叔不快。”

明叔捏着她的腰半晌,喊了一句:“把东西端上来。”

丫鬟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黑黢黢的汤汁,飘着一股酸味。

明叔接过碗,在轮椅边蹲下。

“来,”他吹了吹,递到阿愚唇边,“趁热喝了,这是特意给你备的补汤,最养身子。”

阿愚看着汤,乖巧地含住了汤碗。

入口发酸,然后是苦,再然后是臭。她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明叔很满意。

“好孩子,再来。”

阿愚不知喝了多少,只知道那碗汤终于见了底,明叔把空碗递给丫鬟,然后他低头看她。

“阿愚,你是好孩子,老朽会疼你。”

视线开始模糊。

明叔的脸在视野里晃动,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合成一个。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耳边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身子彻底软下去,她感觉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在一处柔软里。

尚水镜望着天色,喃喃自语:“再是珍馐美脔,这般反复糟践,也将染上馊腐气。”

齐非不知何时已立在她侧后半步,闻言,身子往前探了探。

“家主宽心,有二小姐在,明叔当不会再刻意作难。”

尚水镜没有回头,视线胶着在那扇门上,像是能透过密不透风看见里头的光景。

“你怎知不会吹些‘枕畔风’?阿愚可是恨透了你我。”

齐非瞬间哑口。

尚水镜徐徐侧身,拍了拍齐非的脸。

动作甚至带着两分亲昵,可齐非浑身的筋肉却像被冰碴扎了一下,倏地绷紧,头垂得更低。

“齐非,” 尚水镜像条毒蛇,无声无息嗞出毒液,“不驯之徒,最好连口舌也一并管束了。多言,则易失。”

齐非噤若寒蝉。

屋室内依旧死气沉沉,这场以阿愚为引,同仙门元老的交易与博弈,最大的赢家唯有尚水镜。

齐非跪在祠堂的次数再多,也抵消不了心中那些扭曲。供案上层层叠叠的牌位,檀香燃起的烟气,笼着他匍匐的身影。

尚水镜举过三炷香,朝正中的牌位拜了再拜,插入炉中。转身时,齐非已自行褪去上衣,平托一根乌木长棍于。尚水镜摆手,侍立在角落的老仆无声退去。门扇合拢,祠堂里只剩下牌位香烟,和两个人。

她缓缓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唇齿交缠,她吻得深,眉眼间有一种近乎痴醉的神色。齐非稳稳托着那根长棍,目光空洞地望着供案上的排位,仿佛石化。

许久,尚水镜才停下,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抹过他下唇。

“还是块木头。”

齐非没出声。

尚水镜拿过乌木棍,“你可知我最爱看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祠堂里有些情况,“不是打她的时候,不是悔恨的时候,是告诉你,要送她去明叔那儿的时候。你嫉妒、不甘、怨毒,藏不了一点。”

齐非浑身一僵。

“想起从前了?”

棍子沿着他脊骨缓缓下滑,满是恶毒嘲弄,“山里日子多清净,你说要与我长久的。”

棍尖停在他腰后,虚虚一点。

“可惜,进了这宅子,见了阿愚,魂就丢了。看着我,也像看个死物了。”

齐非的呼吸沉了沉,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那时就想,怎么才能把你,把你们,都捏在手里?”

她绕到他面前,迫他看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觉得亏欠我么?不是舍不下她么?那碗药,那把刀,用你男人的根本,换你留在我身边,换你还能偶尔碰碰她,你也是答应了。”

齐非额角青筋隐现,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你气什么?她被那老朽之物和被你殴打,到底哪个痛哪个爽快?你说啊!”

“够了!”

齐非猛地抬头,眼底赤红,血丝密布,里面翻涌着剧痛和屈辱,一切不堪的过往都被掀开。

尚水镜收起笑,面容骤然森寒,手中乌木棍高高扬起。

“你的痛,你的恨,你看她,都得我点头!这就是你的命!从你踏进这宅子,见了她第一眼起,就注定了!”

木棍带起的尖啸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声划破。

尚水镜望向祠堂侧面那扇窗,不知何时开了条缝。一个面容寻常的男人,静立在阴影里。

尚水镜厉声呵斥。

“何人擅闯?!”

手中木棍一抖,隐隐有暗芒流转。

齐非一步挡在尚水镜身前,掌心幽光吞吐。

那闯入者却似未闻。

他的目光平平扫过牌位,香烟。最后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一步迈出,人已从窗下飘至二人之间。

尚水镜只来得及将木棍横格胸前,齐非的掌风也已袭至他肋下。

五指随意一抬,另一手向后方随意一划,木棍落地,齐非轰然到底。他还保留着逞凶斗狠的神色,胸口被横开一道,却无血迹。只是被划过后,身躯迅速褪色变薄,不过眨眼间,活生生的齐非变成一张轻飘飘的纸人。

尚水镜看到地上的人形薄纸,惊骇化作短促的抽气。

那人继而看向她。

平平无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一笔一划,尚水镜飘然落下。地上只剩两张纸片,覆在祠堂地上。

供案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祠堂里没有风。

那些层层叠叠的牌位,垂落的暗黄绸幡,地面窗棂,烟气香炉,都开始扭曲旋转,坍塌崩坏。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长满了及膝的枯草,头顶是无垠的幽夜。

他站在一座破庙里。

庙宇早已倾颓大半,残存的梁柱歪斜着,蛛网密布。正中央,原本应是神龛的位置,只剩下一尊半边脸颊剥落的神像,里面黢黑的草胎暴露无疑,香案香炉倒塌,望着堂下之人似乎怀着悲悯。

施无遗皱了下眉。

“障眼法?”

方才祠堂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穿过破庙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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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