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
林见白。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外套,就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站在路灯下。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纹身店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野皱眉,推开门走出去。
“你干嘛?”他隔着街道喊。
林见白似乎被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他看着沈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野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我问你在这儿干嘛?”
“路过。”林见白小声说。
“你刚从我这走的。”
“那,我回家。”
“你家在这个方向?”沈野问。
林见白迟疑了一下:“......嗯。”
“放屁。”沈野毫不客气地戳穿,“这条街就我一家店,后面是死胡同,再后面是工地。你家住工地?”
林见白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左小臂。林见白的胳膊很细,沈野的手指几乎能完全环住。
“进来。”沈野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拉着林见白穿过街道,回到纹身店。关上门,把冷风隔绝在外。
店里很暖和,空调还在运转。沈野松开手,林见白站在门口,像那天晚上一样,有些无措。
“坐下。”沈野指了指小沙发。
林见白乖乖坐下。
沈野点了根烟,靠在墙边看着他:“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见白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我......睡不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家里太安静了,我......我害怕。”
“害怕什么?”
“不知道。”林见白摇头,“就是害怕。安静的时候,会听到......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林见白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东西,走回来扔给林见白。
是一盒耳塞。
“戴着这个睡。”沈野说,“听不见就不怕了。”
林见白拿起那盒耳塞,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沈野:“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野别过脸:“关你屁事。”
林见白握紧那盒耳塞,小声说:“谢谢。”
沈野没接话,只是抽烟。
店里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林见白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朵小白花上。
“那朵花,”他轻声说,“有故事吗?”
沈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它和其他的图案不一样。”林见白说,“其他的都很......复杂,很有力量。但这朵花很简单,很安静。它在这里,像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沈野盯着墙上的那朵花,很久没说话。
“一个女孩纹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和你一样,盖疤。”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林见白愣住了。他看着沈野,又看了看那朵花,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所以......”他小声说,“它一直在墙上,像是在......纪念她?”
“不是。”沈野说,“只是没人选它,所以一直贴着。”
林见白又不说话了。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想纹它。”
“为什么?”沈野问,“知道了故事,还想纹?”
“因为......”林见白停顿了一下,“因为它简单。因为它安静。因为它......不吓人。”
沈野盯着他,看了很久:“随你便。但我说了,等你手好了再说。”
林见白点头:“嗯。”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沈野掐灭烟头,走到门口:“我要打烊了。”
林见白站起来,走到门口。但站在门口,他又停住了。
“我能不能......”他小声说,“再坐一会儿?”
沈野皱眉:“我这要关门了。”
“就一会儿。”林见白的声音更轻了,“你家灯亮着......好看。”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沈野听懂了。他想起林见白刚才说的“家里太安静了,我害怕”,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店里的样子。
沈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随便你。但我要上楼睡觉了,你自便。”
“嗯。”林见白点头,重新走回店里,在小沙发上坐下。
沈野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然后他转身上楼,没再管林见白。
楼上很安静,能听见楼下细微的呼吸声。沈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林见白的样子,哭泣的样子,吃面的样子,盯着那朵小花的样子,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还有那句“你家灯亮着......好看”。
沈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下的台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最后他起身,下楼。
林见白还坐在小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你怎么还没走?”沈野问,语气不怎么好。
“马上就走。”林见白站起来,“对不起,打扰你了。”
沈野看着他,突然说:“楼上有多余的被子,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在沙发上睡。”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见白也愣住了。他看着沈野,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点点光亮。
“可以吗?”他小声问。
“随便。”沈野别过脸,“但明天早上我开店前你得走。”
“好。”林见白点头,“谢谢。”
沈野转身上楼,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被子,扔给林见白:“自己铺。”
然后他就上楼了,没再管楼下。
躺回床上,他听见楼下传来林见白铺被子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然后一切恢复了安静。
沈野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沈野被楼下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天刚亮没多久,晨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
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还有水流声。
沈野起床,下楼。
林见白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他正在洗手池边洗手,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右手腕的纱布。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早上好。”他小声说。
沈野嗯了一声,走到工作台边点了根烟。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店里投下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睡得好吗?”沈野问。
林见白点头:“嗯。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
沈野没说话,只是抽烟。
林见白洗好手,走到沙发边拿起外套穿上:“我该走了。”
“嗯。”沈野说。
林见白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小花,我一周后来纹。”
“随你。”沈野说。
林见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冷风灌进来,但很快又被隔绝。
沈野站在店里,抽完了那根烟。然后他走到沙发边,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很整齐,他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干净的,有点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野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被子上楼。
接下来的几天,林见白没有再出现。
沈野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很多人都是这样,一时冲动来纹身,然后后悔,然后消失。
但一周后的下午,林见白又来了。
还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还是那张苍白的脸。但这次,他的右手腕上没有纱布了,纹身已经基本愈合,黑色的荆棘藤蔓清晰地盘绕在皮肤上,虽然还有些脱皮,但已经能看出完整的效果。
“好了?”沈野问。
林见白点头,卷起袖子给他看。
纹身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明显的增生或感染痕迹。黑色的线条干净利落,荆棘的尖锐感很强烈,那个未开放的花苞藏在藤蔓中,若隐若现。
“不错。”沈野难得地夸了一句,“没再作死沾水?”
“没有。”林见白说,“每天涂药膏。”
沈野点头:“行。那朵小花,还想纹吗?”
“想。”林见白说,语气很坚定。
沈野从墙上取下那张图案,走到工作台边:“左手?”
林见白点头,伸出左手。
沈野仔细观察他的左手手腕。
果然,那里也有几道疤。比右手上的淡一些,细一些,但也同样刺眼。
“躺上去。”沈野说。
林见白躺上纹身椅。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虽然身体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没有发抖。
沈野开始准备工具。转印,消毒,调试机器。
“这次别晕过去。”他说,“我这儿不是医院,没那么多葡萄糖。”
林见白小声说:“不会的。”
针尖刺入皮肤的第一下,林见白还是绷紧了。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比起右手那个大面积的荆棘图案,这朵小花要简单得多,疼痛感也轻得多。
沈野纹得很专注。这朵花虽然简单,但越是简单的图案,越需要精细的线条和均匀的色料。他纹得很慢,每一针都力求完美。
林见白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偶尔会看一眼沈野,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握着纹身机的手,看他左耳上那三枚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的耳钉。
店里很安静,只有纹身机的嗡嗡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纹身椅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约四十分钟后,沈野停下了。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