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林见白离开已经过去五天。
沈野的生活回到了往常的节奏。早上十一点起床,下楼开店,有预约就做预约,没预约就抽烟发呆。
店里依然弥漫着消毒水、色料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墙上的钟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纹身机的嗡嗡声依然是店里最繁忙的声音。
但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暴雨夜。
想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不配”,想起无声滑落的眼泪,想起那把扔出去的黑伞。
第五天傍晚,夕阳将街道染成暖金色。沈野正在给一个女孩纹小臂上的星座图案,店里很安静,只有纹身机的嗡嗡声和空调的运转声。
卷帘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野没有抬头,只是说:“有预约吗?没有的话等一下。”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看见了林见白。
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还是那条浅色牛仔裤,还是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今天的林见白是干的,是整洁的。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见白手里还拿着那把沈野借给他的那把黑色的长伞。
“来还伞?”沈野问,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见白点头,走进店里,将伞靠在墙角。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野工作。
沈野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手,”林见白开口,声音比那天晚上清亮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特有的轻,“有点问题。”
沈野皱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发炎了?”
林见白没说话,只是卷起了右边袖子。
沈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纹身椅上的女孩说:“我这有点事,你这快收尾了,我稍微纹快点。”
女孩好奇的看了林见白一眼,点点头。
等女孩走后,沈野洗了手,拉好门,走到林见白面前。
纹身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
荆棘藤蔓的图案已经愈合了大半,黑色线条清晰可见,但有几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最严重的是手腕内侧那个花苞的位置,皮肤已经起了小水泡,有些地方还渗着黄水。
“你他妈怎么弄的?”沈野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见白小声说:“洗澡......沾水了。”
“我让你三天别沾水!”沈野的声音提高了,“你是猪吗?!听不懂人话?!”
林见白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小声重复:“我不知道......以为可以了......”
沈野拽住林见白的胳膊,把他拖到角落的小沙发上:“坐着,别动。”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边,从消毒柜里拿出药箱,又快步走回来。整个过程脸色阴沉,眉头紧锁。
林见白乖乖坐在沙发上,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沈野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取出棉签、消毒水和新的纹身后修复膏。他轻轻的握住林见白的手腕,仔细观察发炎的情况。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昨天。”林见白说,“昨天早上开始红,下午就......就这样了。”
沈野啧了一声:“疼吗?”
林见白犹豫了一下,点头。
“废话,发炎了当然疼。”沈野没好气地说,“忍着。”
他用棉签蘸取消毒水,开始清理发炎的区域。消毒水接触到破损的皮肤,林见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绷紧了。
沈野感觉到了他的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说:“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
棉签擦过最严重的那块皮肤时,林见白突然哭了。
不是那天晚上的生理性眼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沈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林见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咬出血的下唇,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痛苦。
“哭什么?”沈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又没用力。”
林见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沈野烦躁地啧了一声,但接下来的动作明显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地清理完所有发炎的地方,涂上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林见白一直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像是积累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沈野处理完,收拾好药箱,站起身。他看着还在哭的林见白,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行了,别哭了。”他说,语气有点生硬,“发炎而已,死不了。”
林见白抬手擦眼睛,手腕上的纱布被泪水打湿了一小块。他擦了很久,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沈野站在那儿抽烟,看着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突然说:“饿不饿?”
林见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沈野在问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沈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不怎么好,“从你进门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就知道哭。饿了就说,不饿就赶紧走。”
林见白迟疑了几秒,小声说:“......有点。”
沈野转身走向后面的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洗手池旁边隔出的一小块区域,有个电磁炉和小冰箱。
“等着。”他说。
十分钟后,沈野端了两碗泡面过来。不是普通的泡面,他加了火腿肠和鸡蛋,还撒了点葱花。
他把一碗放在林见白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小沙发上坐下,大口吃起来。
林见白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沈野,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沈野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不吃拉倒。”
林见白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野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碗,点了根烟,看着林见白吃。
店里很安静,只有林见白吃面的细微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见白终于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看着沈野,小声说:“谢谢。多少钱?”
沈野愣了一下:“什么?”
“药和面,”林见白说,“多少钱?我给你。”
沈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算售后了。”
他起身收拾碗筷,拿到后面去洗。水声哗哗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林见白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店里的布局和那天晚上一样,墙上贴满了纹身图案,工作台上摆着各种工具,角落里堆着纹身杂志和色料瓶。
林见白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个图案上,那是一朵很简单的小白花,线条干净,只有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小小的花蕊。在一堆或狰狞或复杂的图案中,这朵小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但也格外显眼。
沈野洗完碗回来,看见林见白在盯着那朵小花看。
“喜欢那个?”他问。
林见白点头:“好看。”
“土。”沈野毫不客气地说,“没人纹这个。”
“为什么?”林见白转头看他。
“太简单,太娘们儿。”沈野点了根烟,“纹身要么够狠,要么够美,要么够有意义。这种小花儿,三不沾。”
林见白又看了看那朵小花,小声说:“我想纹这个。”
沈野笑了,带着点嘲讽:“纹哪儿?胸口?腰上?娘们唧唧的。”
“手腕。”林见白说,“另一只手。”
沈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盯着林见白,看了很久:“你左手也有疤?”
林见白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但没有否认。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随你便。想纹就纹,五百。”
林见白点头:“好。”
“但现在不行。”沈野指了指他右手腕上的纱布,“等这个好了再说。而且你今天已经欠我人情了,我不喜欢欠着人情干活。”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纹?”
“一周后。”沈野说,“如果那时候你的手好了,而且你还想纹的话。”
林见白又点头:“我会来的。”
沈野没说话,只是抽烟。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店里的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
林见白站起来:“我该走了。”
沈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便。
林见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朵小花。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沈野坐在沙发上,抽完了那根烟。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朵小白花的图案。
确实很土,很简单,很不起眼。
三年前,一个女孩来纹身,想要盖住手腕上的疤。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朵小花。纹的时候,她一直在哭,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纹完后,她说:“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疤也可以很美。”
后来沈野听说,那个女孩三个月后自杀了。
从那天起,这张图案就一直贴在墙上,再也没人选择过它。
沈野伸手,想要把它撕下来,但手指触碰到纸张边缘时,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工作台。
今晚没有其他客人了。
沈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最近的预约记录和设计稿。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飘向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男人,飘向那只发炎的手腕,飘向那朵简单的小白花。
晚上十点,他关掉电脑,准备打烊。走到门口准备拉下卷帘门时,他的动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