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白盯着那个纹身,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自己的皮肤,真的盖住了那些丑陋地疤痕。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只是眼泪安静地、持续地留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滴在纹身椅地皮质表面上。
沈野正在收拾工具,听见细微的滴水声,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见林见白在哭。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只有眼泪在背叛他。
“丑?”沈野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见白摇头。他想说话,但只能发出气音,眼泪流的更凶了。
沈野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池洗手。水流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他洗的很慢,像是在给林见白时间。洗完手,他倒了杯温水,走回纹身椅边。
“喝了。”他把水杯递过去。
林见白抬起左手,左手也在抖。接过水杯,手指无力的他差点没拿稳,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衣服上。他小口小口的喝,像只虚弱的小动物在汲取生存必需的水分。
沈野看着他喝完,然后指了指工作台:“五百。”
林见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纹身的费用。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湿透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
钱包也是湿的,里面的纸币被水浸透,黏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分开,数出五张百元钞票,递给沈野。
沈野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抽屉里。
“三天别沾水。”沈野一边收拾工作台一边说,“别扣别抓,发炎了别找我。忌口,辛辣海鲜别吃。每天涂这个药膏。”
沈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管纹身后修复药膏,放在林见白手边。
林见白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慢慢地从纹身椅上站起来,腿软的差点摔倒,及时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沈野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林见白缓了一会儿,才挪动脚步往门口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拉卷帘门,拉了几次都没拉开。
沈野走过去,一把拉开卷帘门。
清晨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天刚蒙蒙亮,街道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路灯已经熄灭,远处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林见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像是第一次见到黎明。他的背影单薄得可怜,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还在滴水。
他回头,看了沈野一眼。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很轻。
沈野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林见白转身,正要踏出店门。
“喂。”
沈野突然开口。
林见白停住,回过头。
一把伞从店里扔出来,林见白下意识接住。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折叠式,黑色的伞面。
沈野站在店里,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点了根烟:“别死我门口,晦气。”
林见白握着那把伞,站了几秒。然后他撑开那把可以遮住整个人的伞,踏出了纹身店。
黑色的伞在灰蓝色的晨雾中移动,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野站在门口抽烟,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烟烧到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他啧了一声,扔掉烟头,拉下了卷帘门。
店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工作台上那盏灯还亮着,在墙壁上投下孤独的光圈。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色料、烟草,以及另外一个人带着雨水和眼泪的湿冷的气息。
沈野走到纹身椅边,看着皮质表面上留下的水渍和几滴已经干涸的眼泪,从抽屉里拿出消毒喷雾,开始清洁工作区域。动作机械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清洁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到了工作台角落的那块林见白咬过的湿毛巾上,白色的毛巾已经被咬的变形,上面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沈野盯着那块毛巾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五点零三分。
沈野关掉台灯,店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沈野摸了摸自己右边锁骨上的那道五厘米长,还微微凸起的疤,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摸上去依然能感受到皮肤的异常纹理。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楼上是个很小的阁楼,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简易的卫生间。
他脱掉沾了血汗和颜料的衣服,走进淋浴间。热水冲刷下来,带走身上的疲惫和烟草味。
洗完澡,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二十八岁,身上七处纹身,左耳三个耳钉,右边锁骨一道疤的自己。
作为一个纹身店老板,他见过太多像林近见白那样的人。他们带着伤疤来,想要用新的疼痛覆盖旧的疼痛,想要用永恒的印记提醒自己还活着,或者想要死去。
大多数时候,沈野不问。不问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不问他们为什么纹身,也不问他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因为问也没有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暴雨夜,都有自己的五百块,都有自己必须独自走过的黎明。
擦干身体,他躺到床上,那是一张很小,弹簧坏了,中间凹下去,睡起来还很不舒服的床,但沈野习惯了。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想起的是林见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疼痛和眼泪中依然亮的吓人的眼睛,还有手腕上那副刚刚完成的纹身。
“荆棘会痛,但不会死。”
沈野低声重复了自己说过的话,然后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窗外,天完全亮了。
雨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环卫工人已经扫完了这条街,早餐摊开始冒出热气,第一班公交车从街口驶过。
林见白撑着那把黑伞,走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他脱掉湿透的衣服,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消瘦,眼眶深陷,右手手腕上,黑色的纹身还在渗血。
他伸手,轻轻触摸那些凸起的线条。尖锐的疼痛立刻传来。
“还活着。”他低声对自己说。
然后他笑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体上,照在那个新鲜的纹身上。
雨停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四分。屏幕上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见白,最近怎么样,按时吃药了吗?”
林见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纹身在隐隐作痛,那种灼烧的持续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在一个暴雨夜走进了一家纹身店,一个左耳三个耳钉,右边锁骨有道疤的男人给他纹了身,盖住了那些疤。
那个男人叫沈野。
林见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连续失眠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之后,林见白终于睡着了,虽然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虽然手腕的疼痛让他不断惊醒。
在睡梦中,他看见了荆棘。
无数的荆棘从地面生长出来,缠绕着他的身体,尖刺刺进皮肤,血流出来。
但他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在荆棘的最深处,也有一朵未开放的花苞。
白色的,小小的,被尖刺层层保护着。
林见白伸手想要触碰那朵花苞,但荆棘立刻收紧,尖刺刺得更深。他缩回手,放弃了。
就让它被保护着吧,他想。
就让它永远不要开放。
林见白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手腕上的纹身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黑色的图案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小心地碰了碰,倒是没有昨天晚上那么疼了。
他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刚要洗脸,又想起了沈野三天别沾水的嘱咐。
他关掉水龙头,用湿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拿出那管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纹身上。
药膏凉凉的,倒是缓解了一些灼烧感。
涂完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林见白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回到房间。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画板,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过去几年,他只画黑白。黑色的线条,白色的纸,灰色的阴影。他画折断的树枝,画空椅子,画没有脸的人,画一切没有色彩、没有生命力的东西。
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黑色的纹身机,银色的针尖,红色的血珠,还有沈野左耳上那三枚闪着微光的耳钉。
他动了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黑色的,笔直的线。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与第一条交叉。
第三条,第四条......
不知不觉间,一个男人侧脸的轮廓,硬朗的下颌线,左耳上有三个小点。
还是没有脸。
林见白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反反复复拿起橡皮想擦掉,但每次都没能落下。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句:“别死我门口,晦气。”
想起那把扔过来的黑伞。
“荆棘会痛,但不会死。”他低声重复沈野的话。
也许,真的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