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白静静地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余光能瞥见沈野在画什么。他看见沈野硬朗的线条，下颌紧绷，左耳的三枚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看见沈野专注的神情，看见他握着铅笔的那指节分明还修长的手指，右手虎口处有个小小的纹身，是个罗马数字，看不清是什么。
大约十分钟后，沈野停下笔，拿起素描纸，走到林见白身边。
“这个。”
他将纸递到林见白面前。
纸上画的是荆棘藤蔓。是那种肆意生长的，扭曲缠绕的，从手腕内侧开始，沿着小臂向上延伸。藤蔓上长满尖刺，有些刺甚至刻意画的格外尖锐，像是要刺破纸张。但在这些荆棘之中，隐约能看到几片细小的叶子，以及一个未开放的花苞，被刺保护着，也囚禁着。
图案完全根据林见白手腕疤痕的形状设计，那些凸起的增生处被巧妙地设计成藤蔓的结节，最粗的那道疤则成为了主藤的走向。
“荆棘会痛，但不会死。”沈野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盖得住，也够凶。你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加条蛇，或者加点血。”
林见白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渐渐聚焦，从空洞变得有神。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喜欢就说。”沈野有些不耐烦，“换一个。”
“不。”林见白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就这个。”
沈野挑眉：“确定了？纹上去就洗不掉了。”
“嗯。”林见白点头，很用力，“就这个。”
沈野不再多说，拿起草图回到工作台，开始准备转印。他将图案通过转印纸复制到皮肤专用转印纸上，调试纹身机的电压和针脚频率。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戴上一次性手套，走到林见白身边。
“手。”
林见白伸出右手，手腕朝上放在扶手上。沈野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需要纹身的区域，消毒水的味道弥散开来。然后他将转印纸贴在林见白的手腕上，按压，揭开。
黑色的轮廓印在了皮肤上，完美地覆盖了那些疤痕。
“最后问一次。”沈野看着林见白的眼睛，“确定吗？”
林见白和他对视。这是进店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的对视。沈野看到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瞳孔很大，眼白上有细微的血丝。那双眼睛里有恐惧、绝望、犹豫，还有......偏执。
“确定。”林见白说。
沈野点头，打开纹身机的开关。
嗡！！！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响起，尖锐而持续。
沈野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按住林见白的小臂，右手握持纹身机，针尖悬停在皮肤上方。
“疼也不退钱。”他说，像是最后的提醒。
“嗯。”林见白闭上眼睛。
“开始了。”沈野说，话里没带什么情绪，“疼就喊，但别动。动了纹坏了我可不负责。”
针尖刺入皮肤的第一下，林见白整个人绷紧了。
那种尖锐的烧灼般的疼痛，从手腕处的神经迅速传递到大脑。他的呼吸瞬间屏住，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沈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紧绷，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平淡：“放松。越紧张越疼。”
林见白试图放松，但身体不听使唤。纹身机的针头高速震动，在皮肤上刺出无数个微小孔洞，将色料注入真皮层。每一针落下都带来新的颤抖，林见白感觉有人用烧红的针一遍遍刺着同一块皮肤，疼痛持续而密集。
沈野纹的很认真，他低着头，眼睛紧盯着针尖和皮肤的接触点，手稳得惊人。
纹身是个精细活，尤其是遮盖疤痕，需要更深的刺入和更复杂的走针。沈野能感觉到林见白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黑色的线条开始在皮肤上显现，沿着转印的轮廓延伸。荆棘的藤蔓从手腕内侧生长出来，缠绕着向上攀爬，尖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纹到第三分钟时，林见白的颤抖已经严重到影响沈野的工作了。针尖因为皮肤的颤动而无法精确落到既定位置，有几次差点偏离了轮廓线。
“喂，”沈野说，“你抖成这样我没法纹。”
沈野停下机器，抬起头。
林见白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就是纯生理反应。他的嘴唇被咬的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怕疼就别纹。”沈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林见白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纹。”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机器的余音淹没，但沈野听清楚了。
沈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按着他的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块叠的方正正的干净的毛巾。
“咬着。”他把毛巾递到林见白嘴边。
林见白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咬着，”沈野重复，“省得你把嘴都咬烂了。”
林见白迟疑了一下，张开嘴，咬住了毛巾的一角。白色的毛巾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牙齿紧紧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野重新打开纹身机，继续工作。
这下，林见白没那么抖了。倒不是说他不疼了，他只是把感受到的所有疼痛都转移到了毛巾上，身体也就没那么抖了。
沈野加快了速度。针尖在皮肤上快速移动，黑色的线条逐渐连接成完整的图案。荆棘的藤蔓缠绕着手腕，尖刺向外张开，像一种警告，也像一种保护。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零八分。暴雨依然在下，但雨声似乎变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空调的暖风吹在林见白湿透的衣服上，开始有些温热的感觉，但很快又被冷汗浸透。
纹身进行到手腕内侧了，这里的皮肤薄，疼痛感会比其他地方强烈数倍。
沈野能感受到林见白身体的再次紧绷。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尽管咬着毛巾，还是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汗水已经浸湿了林见白的头发和衣领，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针尖刺入最敏感的那块皮肤时，林见白突然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的身体完全放松了。
沈野立刻抬头，发现林见白已经闭上了眼睛，咬着的毛巾从嘴角滑落，掉在胸口，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操！”沈野骂了一句，迅速关掉纹身机，摘掉手套。
他走到林见白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不知道是晕针还是疼痛性休克，反正是晕了。
沈野见过不少这样的客人，纹身过程中因为疼痛、紧张、低血糖等原因晕过去的不在少数，他熟练的掐住林见白的人中，用力按压。
“喂！”他拍打林见白的脸，力道不轻，“醒醒！”
林见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但没有睁开眼。
沈野皱眉，加大了拍打的力度：“林见白！醒过来！”
这次，林见白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但眼神涣散，没有焦距，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巴动了动，但到底也没说出点什么。
沈野松开掐人中的手，从工作台下拿出瓶矿泉水，拧开，递到他嘴边：“喝口水。”
林见白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向沈野，又看向水瓶。过了几秒，他才微微张开嘴。
沈野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没擦。
“还纹不纹？”沈野问，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林见白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久到沈野以为他又要晕过去，或者直接放弃。
然后，他听见林见白说：“纹。”
声音虚的几乎听不见，但那个字是清晰的，确定的。
沈野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微弱火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不容置疑的坚持。
“躺好。”沈野说，重新戴上手套。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林见白毛巾。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葡萄糖口服液，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喝了。”
林见白乖顺地吸完了那瓶葡萄糖。甜腻地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和能量。
沈野重新打开纹身机，针尖在皮肤上飞舞，完成剩下的部分。他知道林见白随时可能再次晕过去，所以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结束。
林见白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地那块水渍，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汗水浸湿了鬓角，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他也没擦。
沈野专注地工作，偶尔抬眼看一下林见白地状况。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散开一些，露出背后深蓝色地天空。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正在到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沈野停下纹身机，摘下手套。
“完事了。”
他声音有点沙哑，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他的眼睛也有些干涩。
林见白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地手腕。
黑色的荆棘藤蔓已经完全覆盖了原本的疤痕。图案从手腕内侧开始，缠绕着向上延伸了大约十公分，覆盖了整个小臂地下半部分。藤蔓扭曲而有力，尖刺向外张扬，在皮肤上投下细微地阴影。在藤蔓地缠绕中，隐约能看到几片叶子和一个未开放地花苞，被刺保护着，也囚禁着。
纹身还在渗血，细小的血珠从无数个针孔中渗出，让黑色的图案泛着暗红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