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鉴定结果的那几天,陆沉舟没有出门。
他待在305房间里,把之前所有的资料重新翻了一遍。报纸、名录、档案、笔记、口述历史,摊了满满一桌。沈惊蛰飘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你不用去局里吗?”沈惊蛰问。
“请了假。”陆沉舟头也不抬,“等结果出来再说。”
沈惊蛰看着陆沉舟把那些发黄的纸页翻来翻去,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很久,有时候快速翻过去,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你在找什么?”沈惊蛰问。
“找关联。”陆沉舟说,“你的尸体在墙里,陈怀远的尸体在地板下。谁藏的?为什么藏?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答案应该在这些纸里面。”
沈惊蛰看着他翻动那些纸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在404公寓的夜里,点一盏煤油灯,翻看那些从学校带出来的书和传单。那时候陈怀远也在,坐在他对面,帮他校对稿子。
煤油灯的光是黄色的,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陈怀远的影子比他的大,因为他坐得更靠前。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分不开似的。
“他以前帮我校过稿。”沈惊蛰说。
陆沉舟抬起头。
“陈怀远。”沈惊蛰说,“他写字很好看。他帮我改过的稿子,措辞会更严谨一些,不容易被抓到把柄。”
“你那时候信任他。”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和我一样的人。”沈惊蛰说,“后来我才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可以在黑暗中走很久,有些人走一半就回头了,有些人……”他停了一下,“有些人会把你推出去,自己留在黑暗里。”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陈怀远的时候。
那天晚上,陈怀远推开门,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几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表情一样的冷漠。陈怀远的眼睛没有看他,看着地面,嘴唇在发抖。
陈怀远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沈惊蛰记不清了。可能是“对不起”,可能是“我没有办法”,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他现在想起来了。
陈怀远说的是:“别怪我。”
别怪我。
沈惊蛰当时想回答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想什么?”陆沉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惊蛰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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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陆沉舟的电话响了。
沈惊蛰从墙壁里探出头,看着他接起电话。
“嗯。”陆沉舟说,“……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惊蛰注意到,他接电话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挂了电话,陆沉舟在窗前站了几秒,才转过身。
“结果出来了。”
沈惊蛰的心——如果他有心的话——跳了一下。
“DNA比对结果,骨骼属于一名男性,死亡时间在1948年前后。年龄二十二岁左右。”陆沉舟说,“和你对得上。”
沈惊蛰没有说话。
“身高一米八。”陆沉舟看着他,“你多高?”
沈惊蛰愣了一下。
“……一米八二。”他说。
陆沉舟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沈惊蛰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一米八二。那是他活着时候的身高。他几乎忘了。这么多年了,他飘在这栋楼里,没有人问过他多高,没有人问过他多重,没有人问过他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身份还需要进一步确认,”陆沉舟说,“但基本上……是你。”
沈惊蛰沉默了很久。
“那就是我了。”他说。
“嗯。”
“现在确认了,我确实死在那天晚上。不是什么失踪,不是什么去了别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死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早就接受了。”沈惊蛰说,“但这几天,他们把骨头带走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证明自己死过了。”
他停了一下。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明明死了,可没有人知道。”
陆沉舟看着他。
“你不需要证明。”他说。
“我需要。”沈惊蛰说,“因为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我死了。没有人来找过我,没有人给我立碑,没有人记得我。我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想起那面墙。墙里的骨头、衣服、怀表。那些东西被取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人从墙里取出来了。不是骨头,是他的名字。从黑暗的、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被人拿出来,放在光下面。
“现在至少有一份报告,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说我死了。”他说。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一个碑吗?”他问。
沈惊蛰愣了一下。
“什么?”
“墓碑。”陆沉舟说,“有名字的那种。写着你生在哪一年,死在哪一年。”
沈惊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时间抹掉了。现在有人说要给他立一个碑。让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放在某个地方,让别人看到。
“……不用了。”他说,“有人记得就够了。”
陆沉舟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屿,鉴定结果出来了。帮我约一下局长,明天上午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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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沉舟接了一个电话。
不是工作上的。是他爷爷打来的。
沈惊蛰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听到陆沉舟的回答。他很少说完整的话,大多是“嗯”“知道”“还行”“您注意身体”。
“嗯,还在查。……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陆沉舟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沈惊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爷爷?”过了一会儿,沈惊蛰问。
“嗯。”
“他身体还好吗?”
“还行。”陆沉舟说,“九十七了。走路要人扶,但脑子还清楚。”
沈惊蛰想了想。
“九十七。那是1929年生的。”
“嗯。”
“他见过很多事。”
“嗯。”
“他知道你住在这里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让我小心。”
沈惊蛰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怕。”沈惊蛰说,“你从来不怕。”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怕有用吗?”
“没用。”沈惊蛰说,“但你还是不怕。”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沈惊蛰飘过去看。
“沈惊蛰,1926年—1948年。二十二岁。死因:他杀。遗骨发现地:404公寓二楼东墙墙洞。”
下面是另一行。
“陈怀远,1925年—1948年。二十三岁。死因不明。遗骨:待发现。”
沈惊蛰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那些干巴巴的文字,比任何纪念都更有分量。
1926年到1948年。二十二年。
他活了二十二年。然后在墙里待了大半辈子。
“陆沉舟。”
“嗯。”
“你写这些做什么?”
“记录。”陆沉舟说,“不能让你们白死。”
沈惊蛰沉默了。
不能让你们白死。这句话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惊蛰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没有人觉得他死得可惜,没有人觉得需要记录他,没有人觉得他“不能白死”。他只是一个失踪的学生,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现在有人把他的名字写下来了。
窗外的梧桐巷,夜风吹过老旧的窗框。那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前每一个夜晚都一样。
但今晚,好像不太一样了。
因为有人把他的名字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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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陆沉舟去了局里。
沈惊蛰一个人留在404公寓。
他不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穿墙,一个人在走廊里飘来飘去,一个人看着窗户外面发呆。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但自从陆沉舟搬进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习惯“一个人”的感觉。
他飘到三楼走廊的窗户前,透过蒙尘的玻璃,看着梧桐巷的尽头。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骑自行车的,走路的,遛狗的。他们不会走进来,不会看这栋楼一眼。对他们来说,404公寓只是梧桐巷尽头一栋破旧的老楼,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不知道墙里有什么。
他们不知道地板下有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栋楼里有一个鬼,正透过三楼的窗户,看着他们。
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陆沉舟回来?等鉴定结果的正式报告?等陈怀远的尸体被找到?
也许只是等。
他在204的墙边停了一会儿。墙已经被重新砌好了,新的水泥和旧的砖块嵌在一起,颜色不一样,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陆沉舟说过,等案子结了,会把墙恢复原样。
沈惊蛰不知道“恢复原样”是什么意思。把骨头放回去?把怀表放回去?把衣服放回去?不可能了。那些东西已经被带走了,被装进证物袋,送去实验室,被拍照,被记录,被人研究。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着那面墙,想起那天那些人把骨头取出来的样子。
他的骨头。
他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那些东西是他的。他记得自己的身体——有温度,有心跳,会出汗,会发抖。那些骨头是从那样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怀表。
那块怀表被作为证物带走了。
那是他仅存的、证明自己曾经活过的东西。表盘碎了,指针停了,刻字模糊了。但那是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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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沉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惊蛰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沈惊蛰问。
“汇报完了。”陆沉舟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局长同意继续查。陈怀远的案子,以‘1948年失踪人员’的名义立案。”
“那墙里的……”
“遗骨暂时由法医科保管。等案子结了,如果没有家属认领,会按无名尸处理。”
沈惊蛰点了点头。
“怀表呢?”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想拿回来?”
沈惊蛰想了想。
“那是我的。”他说,“别人留着,没用。”
陆沉舟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
“等案子结了,我帮你申请。”他说,“作为遗物返还。”
沈惊蛰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字。那双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稳稳当当。
“陆沉舟。”
“嗯。”
“你今天去汇报,局长信了?”
陆沉舟没有抬头。
“他信不信不重要。证据在就行了。”
“什么证据?”
“骨头。怀表。衣服。建筑图纸。”陆沉舟说,“证据不说话,但证据不会撒谎。”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
“那陈怀远的呢?没有证据,怎么办?”
“所以我要找到他的。”陆沉舟抬起头,“找到了,就有证据了。”
沈惊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惊蛰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一样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不会放弃。
那个人也不会放弃。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陆沉舟的手没有停。
“不用谢。”他说,“还没找到陈怀远呢。”
沈惊蛰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是说那个。”他说。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惊蛰已经转过身,飘到了窗边。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陆沉舟觉得,那道光很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