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沉舟的调查方向变了。
从查“人”变成了查“房子”。
沈惊蛰不太理解这个转变。他问陆沉舟:“你不是在找陈怀远的遗骨吗?怎么开始查这栋楼了?”
陆沉舟当时正伏在桌上,对着一张发黄的图纸看。那是一份1947年的建筑图纸,复印件,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是他从城建档案馆借出来的。图纸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了,有些标注被水渍洇开,看不清楚。但陆沉舟看得极其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陈怀远的遗骨在这栋楼里。”陆沉舟说。
沈惊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天我们去204,你记得那面墙吗?”
沈惊蛰记得。那面墙,204的门板,门缝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像一层痂把门和门框长在了一起。他无数次从那面墙前面飘过,从来不知道它藏着什么秘密。
“那面墙的厚度不对。”陆沉舟说。
“什么?”
“建筑图纸上,204房间和隔壁之间应该有一道三十公分的间隔。但我那天站在204门口的时候,用步子量了一下,从门框到走廊尽头的距离,比图纸上多出了将近一米。”
沈惊蛰没有听懂。
陆沉舟把图纸转过来,指着上面的一条线:“这里,图纸上画的是实心墙。但实际建成的结构,这面墙后面还有一个空间。”
“一个空间?”
“建筑上叫‘壁龛’或者‘通风井’。有些老建筑会有这种设计,后来不用了,就封起来了。”陆沉舟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1947年建楼的时候,这里确实是通风井。但1948年的改建图纸上,这个通风井被填掉了。”
“填掉了?”
“画了一张图,说‘已填埋’。”陆沉舟说,“但没有详细的施工记录。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这面墙后面到底有什么。”
沈惊蛰沉默了。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他不敢说。
“你觉得……”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觉得里面可能有东西。”陆沉舟替他说了。
沈惊蛰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他的尸体真的在这面墙里,那陈怀远的呢?
陈怀远也死在这栋楼里。他的尸体又在哪里?
他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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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去了局里。
他把建筑图纸和1948年的案卷装进公文包,敲开了局长的门。
局长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老警察。他看过太多案子,破过太多案子,也压过太多案子。陆沉舟跟他共事五年,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是那种会被“历史建筑不能拆”这种理由挡回去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轻易点头的人。
“沉舟,你确定?”方局长把图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1948年的案子,追了有什么用?”
“九个人失踪了。”陆沉舟说,“那九个人的家属还在等答案。”
“你觉得那九个人的失踪,和1948年的这面墙有关系?”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陆沉舟把案卷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标注,“这栋楼,1948年死过人。后来被转手多次,每次价格都低得离谱。再后来,七年,九个人失踪。这不是巧合。”
方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面墙如果真有问题,你要怎么办?”
“凿开。”
“历史建筑。”
“查案优先。”
方局长又看了一会儿图纸,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如果墙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我把它补回去。”
“你会补墙?”
“不会。所以我会找人补。”
方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批文,签了字。
“搜查令。”他把批文推过来,“法医科和鉴证科我帮你联系。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出了事,你负责。”
陆沉舟把批文折好,放进口袋。
“我知道。”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屿在走廊里等他。
“陆队,局长批了?”
“批了。”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批文,表情有些复杂。
“那面墙里真有东西?”
“去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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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404公寓来了很多人。
不是陆沉舟想要的。
但没办法——正规流程就是这样。搜查令批下来,法医科、鉴证科、现场勘查组,来了一整个小队。陈屿混在里面,背着工具箱,表情比上次更痛苦。
沈惊蛰缩在三楼走廊的墙壁里,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在二楼进进出出。他不想被这么多人“看到”——虽然他们看不到他,但他还是不习惯。他已经七十八年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这栋楼里了。上一次,还是1948年。
陆沉舟站在204门前,对照着图纸,在墙上画了一个方框。
“凿这里。”
法医和鉴证科的人架起摄像机,开始录像。有人拍照,有人做记录,有人用仪器测量墙体的厚度。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墙边,用卡尺量了又量,然后抬起头,皱着眉头说:“陆队,这面墙的厚度确实不对。比标准墙体厚了将近一米。”
陆沉舟没有说话。
沈惊蛰从墙缝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这些穿白大褂的人、拿摄像机的人、做记录的人,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们在做一个很正式、很严肃的事情——挖掘证据。而他是那个证据。
冲击钻的声音响起来了,在整栋楼里回荡。
沈惊蛰看着陆沉舟。那个人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那面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惊蛰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陆沉舟在等什么。
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砖头一块一块地被拆下来。
灰尘弥漫在走廊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一个技术员嘟囔了一句:“这楼真够阴森的。”没有人接话。
然后——洞开了。
一个布包。发黄的、腐朽的、几乎要和灰尘融为一体的布包。被塞在墙洞里,旁边是碎砖和干涸的灰浆。
整个走廊安静了一瞬。
法医走上前,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布包取出来。他的手很稳,但呼吸声明显重了。
“记录:发现疑似包裹一件,位置在204室东墙墙洞内,深度约六十公分。”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
布包被打开。
一块怀表。银色的,表壳已经发黑。表盘碎裂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沈惊蛰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得它。
那是他的怀表。
民国三十六年,他二十岁生日那天,有人送他的。那个人说:“这块表走得准,你用它来看时间,别总是迟到。”
那个人还说:“等仗打完了,我再来找你。到时候你把表还给我。”
他一直没有还。
因为那个人再也没有来找他。
一件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墙洞的最深处。灰色的长衫,衣襟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沈惊蛰看着那件衣服,想起了死的那一刻。倒下去的时候,血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衣襟。那件衣服贴在身上,湿的,冷的,黏的。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骨头。
头骨、四肢骨、躯干骨。散落在墙洞里,有些被衣服包裹着,有些埋在碎砖下面。
法医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骨头。他拿起一个头骨,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一根股骨,用卡尺量了一下。
“人类骨骼。成年男性。”他抬起头,看了陆沉舟一眼,“股骨长度推断身高约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耻骨联合形态判断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很久了,至少五十年以上。具体需要实验室分析。”
另一个法医凑过来,拿起那块怀表,翻到背面。
“表壳上有刻字。”他说,“‘民国三十六年,北平。赠惊蛰,二十岁生辰。’”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沈惊蛰看到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更白了。
沈惊蛰缩在墙壁里,看着那些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证物袋里。他觉得很奇怪。那是他的身体——七十八年前,他活在里面,走路、说话、笑、哭。现在那些骨头被装在透明的袋子里,被人传来传去,被拍照,被记录。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拆开的谜题。
他想起了这具身体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他能感觉到风。404公寓的天台上,秋天的风从梧桐巷的尽头吹过来,带着落叶的味道。那个人站在他旁边,军装的领口被吹得翻起来。
“冷吗?”那个人问。
“不冷。”
“你嘴唇都发紫了。”
“我说不冷就不冷。”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一件军大衣披在了他肩上。
那是陆慎之的衣服。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气息。
沈惊蛰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到他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七十八年了,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想出来的。
但此刻,那些人正在从他的骨头旁边取出一块怀表。怀表是真的。怀表上的刻字是真的。
那其他事情呢?
陆沉舟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参与取证。他只是看着。
他的目光从那些骨头上移到墙上那个黑洞洞的缺口上,然后又移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沈惊蛰看到了他手指的白色痕迹,在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节上那几道深深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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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现场勘查结束。
证物被带回局里,送去实验室做DNA鉴定和年代检测。法医的初步判断是:骨骼属于一名年轻男性,死亡时间在1940年代左右,死因不明,有待进一步检验。
陈屿在收拾工具的时候,凑到陆沉舟身边。
“陆队,那些骨头……是谁的?”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查出来就知道了。”
“那……这件事要不要先压一压?局长那边——”
“正常走流程。”陆沉舟说,“该报的报,该写的写。只是暂时不要对媒体透露。”
陈屿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偷偷看了陆沉舟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面被拆开的墙。他从陆沉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那个人永远是一副扑克脸。但他注意到,陆沉舟在骨头被取出来的那一刻,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陈屿认识陆沉舟三年了,第一次看到他那种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事情。
陈屿没有问。
他拎着工具箱,跟着大部队走了。
陆沉舟一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里。
所有人都走了。404公寓恢复了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像是被白天那些人的闯入惊到了,连风都不吹了。
沈惊蛰从墙壁里探出来,飘到他旁边。
他以为陆沉舟会说什么。但陆沉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面被拆开的墙前面,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墙砖散落在地上,灰尘还没有散去。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旧砖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像是被封存了太久的气息。
沈惊蛰知道那是什么气息。
那是他自己的气息。七十八年了,被封在墙里,和那些骨头、那件衣服、那块怀表一起。现在墙被打开了,那些气息被释放出来,在这个走廊里游荡。
“你在看什么?”沈惊蛰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你一直都在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惊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他一直都在这里。七十八年了。他在墙里、在墙外、在天台上、在走廊里、在每一个房间里。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现在有人找到他了。
“走吧。”陆沉舟说,转过身,走向楼梯。
沈惊蛰跟在他后面。
穿过二楼走廊,穿过楼梯,穿过三楼走廊。陆沉舟开门的时候,沈惊蛰停在了门外。
“进来。”陆沉舟说。
沈惊蛰穿过了305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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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沉舟坐在桌前,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那张建筑图纸上。
沈惊蛰飘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陆沉舟。”
“嗯。”
“今天那些人碰我的骨头的时候,”沈惊蛰说,“我感觉到了。”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感觉?”
“说不清。”沈惊蛰说,“不是疼。是一种……被人找到了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
“七十八年了。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张建筑图纸,手指点在三楼的位置。
“305的地板厚度也不对。”他说,“比图纸上多了十几公分。”
沈惊蛰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的位置——305。陆沉舟住的房间。
“你是说……他在你脚下?”
“可能。”陆沉舟说,“等鉴定结果出来,我再申请搜查。一步步来。”
沈惊蛰看着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字。那双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稳稳当当。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陆沉舟没有抬头。
“不用谢。”他说,“还没找到他呢。”
沈惊蛰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是说那个。”他说。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惊蛰已经转过身,飘到了窗边。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陆沉舟觉得,那道光很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窗外的梧桐巷,夜风又吹起来了。
404公寓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305的灯,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