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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陈怀远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沉舟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陈怀远这条线上。

沈惊蛰不知道他是怎么查的,只知道他每天回来的时候,笔记本上都会多出几页新的内容。有时候是几行字,有时候是一整页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字很小,很工整,像是印上去的。

沈惊蛰偶尔飘过去看一眼。陈怀远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旁边跟着各种标注——出生年份、籍贯、家庭成员、社会关系。

“你查这些做什么?”沈惊蛰问。

“了解他。”陆沉舟头也不抬,“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那样,得先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沈惊蛰没有接话。他飘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陈怀远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沈惊蛰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

陈怀远比他大两岁,也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读的是法律。他们是在一次学生集会上认识的。陈怀远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他写得一手好字,做事沉稳,不冒进,不张扬。沈惊蛰当时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他们一起办报纸,一起组织游行,一起在404公寓藏匿进步书籍。陈怀远帮他校对稿子,帮他转移传单,帮他在深夜的巷子里望风。

沈惊蛰曾经以为,陈怀远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陆沉舟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惊蛰转过头:“什么?”

“陈怀远。”陆沉舟放下笔,看着他,“你认识的陈怀远,是什么样的?”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

“他写字很好看。”他说,“他帮我校对过很多稿子。每次我写的东西太激进,他都会帮我改得温和一点,说‘这样发出去不会被抓’。”

陆沉舟没有打断他。

“他很谨慎。每次行动之前,他会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一遍。我以前觉得他太小心了,后来才知道,他的小心救过我好几次。”

沈惊蛰停了一下。

“但他也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的人。他不说他的想法,不抱怨,不喊累。我以为他是坚强,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软弱。”

“所以你没想到他会出卖你。”

沈惊蛰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他说,“直到那天晚上,他推开门,身后站着那些人,我才知道——”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

陆沉舟没有再问。

---

第五天,陆沉舟带回来一份新的资料。

“陈怀远有个妹妹。”他把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比他小三岁,叫陈怀秀。一九四九年去了台湾,后来移居美国,二零一五年在洛杉矶去世。”

沈惊蛰看着那个名字。陈怀秀。他没见过她,但听陈怀远提起过。他说他妹妹身体不好,他想多赚点钱给她看病。

“他还有个舅舅。”陆沉舟继续翻资料,“在北平做小生意,一九四八年年底关了铺子,搬去了天津。一九五六年去世,没有后代。”

“你在找他的后人?”沈惊蛰问。

“我在找他所有的社会关系。”陆沉舟说,“看能不能找到知道他下落的人。”

“你觉得还有人记得他?”

“不一定。”陆沉舟翻到下一页,“但那个年代的人,就算死了,也会留下痕迹。档案、书信、口述历史,总有什么东西是没被销毁的。”

他又翻了几页,停住了。

沈惊蛰飘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张表格,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来的什么东西。表格上面写着“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职員名冊(一九四八年)”,陈怀远的名字在第三行。

“他级别不高。”陆沉舟说,“但他的直属上司,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周明远?”

“警备司令部情报处副处长。”陆沉舟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下,“一九四九年去了台湾,一九七几年退役,一九九几年去世。他在台湾有后代,有人做过他的口述历史。”

“口述历史?”

“就是活着的人回忆过去的事,有人记录下来。”陆沉舟说,“我在查这份口述历史的完整版,看里面有没有提到陈怀远。”

沈惊蛰看着他。这个人查案的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警察都不一样。他不只是翻档案,他挖得那么深,那么远,像是在挖一条埋在地下的河。

“你为什么要查这么细?”

陆沉舟没有抬头。

“因为只有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知道他死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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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陆沉舟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一样。

不是不好,是说不上来。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

沈惊蛰从墙壁里探出来,看着他。

“查到了?”沈惊蛰问。

陆沉舟走到桌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周明远的口述历史。”他说,“完整版,托人从台湾那边翻印过来的。”

沈惊蛰飘过去,低头看那些纸。繁体字,竖排,口语化的叙述,像是有人把录音一字一句抄了下来。

陆沉舟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沈惊蛰开始读。

……陈怀远,我记得这个人。年轻人,做事很利索。他那时候负责搜集燕京大学那边的情报,做得不错。出事之后,我找他谈过话,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意外”。

什么意外?他不说。

后来他就开始不对劲了。晚上不睡觉,在办公室里坐着,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看。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

再后来他就失踪了。

我去问过他的副手,副手说他最后一次去的地方是404公寓。那栋楼,我之前听说过,不太干净。

他的事就不了了之了。那个年代,少一个人,没人在意。

沈惊蛰读完了,抬起头。

“周明远说他‘不对劲’。”陆沉舟说,“从404公寓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他被那个东西影响了。”沈惊蛰说,“我见过。”

“你见过?”

“他活着的时候,最后那几天。”沈惊蛰的声音很轻,“我困在这栋楼里,他进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上有那个东西的气息。那时候那个东西还没有成形,但它已经在他里面了。”

“你是说,恶灵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沈惊蛰点了点头。

“他的怨念养了它。他对我的恐惧,对他的恨,对他自己做的事情的愧疚——所有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变成了另一个东西。等他死了,那个东西就彻底出来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为什么会死?”

沈惊蛰看着他。

“周明远的口述里,说他‘失踪’。”陆沉舟说,“但一个警备司令部的职员,说失踪就失踪,没有人找?没有人查?”

沈惊蛰没有回答。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被找到。”陆沉舟说,“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的上司需要他闭嘴。”

“你是说……他是被灭口的?”

陆沉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周明远在口述历史里提到陈怀远的时候,用词很小心。‘年轻人,做事很利索’、‘后来他就开始不对劲了’、‘不了了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他翻到周明远口述的最后几页,指了指其中一段。

……那个年代,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失踪。你能做的,就是活着。

“他在替自己开脱。”陆沉舟说,“陈怀远是他手下的人,出事之后,他没有去查,没有去找,直接放弃了。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陈怀远不会回来了。他知道陈怀远死了。”

沈惊蛰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是被人杀死的。”他说。

“大概率是。”陆沉舟说,“灭口。陈怀远知道太多。他的上司不会留他。”

沈惊蛰低下头。

“他死在这栋楼里。”他说,“他走进404,然后就再也没有出去。”

“你怎么知道他走进来了?”

“我看到了。”沈惊蛰说,“我在墙里,我看到了他走进来。他站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然后他倒下去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沈惊蛰的声音更轻了,“看着天花板,动也不动。”

房间里安静了。

陆沉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如果他是被灭口的,那就解释了一些事情。”他说,“他的怨念不只是对你。还有对他的上司,对出卖他的人——那些利用他然后又抛弃他的人。”

沈惊蛰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恶灵不只是恨我。”他说,“它恨所有人。”

---

第七天晚上,陆沉舟没有出去。

他坐在桌前,翻着这几天积攒的所有资料——报纸、名录、档案、笔记、口述历史。他把它们摊开在桌上,铺了满满一桌,像在拼一幅很大的拼图。

沈惊蛰飘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陈怀远,一九二五年生,一九四四年进入燕京大学法律系,一九四七年辍学,进入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陆沉舟一边翻一边念,像是在整理,“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他带人去了404公寓。十一月十三日,他又去了一次。十一月十五日,失踪。”

他停了一下。

“他失踪的那天,是他最后一次活着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然后他死在404公寓。”沈惊蛰说。

“然后他变成了那个东西。”陆沉舟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月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沈惊蛰半透明的身体上。

“明天我去查他最后的下落。”

“什么下落?”

“他的遗骨在哪里。”陆沉舟说,“找到了,也许就能找到对付那个东西的方法。”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蛰。

“还有你的。”

沈惊蛰愣了一下。

“你的遗骨。”陆沉舟说,“你也不知道在哪。”

“……嗯。”

“我会找到的。”陆沉舟说,“两个都找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进来”的时候一样普通。

沈惊蛰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

他移开了目光。

窗外,梧桐巷的夜风吹过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惊蛰忽然开口。

“陆沉舟。”

“嗯。”

“你为什么不怕我?”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不怕。”沈惊蛰说,“你敲门,你跟我说话,你让我不要在你睡觉的时候哭。你不怕我。”

“你看起来不像能伤害我的样子。”陆沉舟说。

“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沈惊蛰说,“那是骗人的。我半透明,没有影子,从门板里飘出来。正常人看到都会怕。你不怕。”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他说,“你看起来不像鬼。”

“像什么?”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像一个人。”他说,“一个被困在这里太久的人。”

沈惊蛰愣住了。

陆沉舟已经转过身,走回桌前,关了灯。

“睡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沈惊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床铺的方向。

像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没有实体的。

像一个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