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结果出来后的第三天，陆沉舟没有出门。
他在305的桌前坐了一上午，翻看陈屿送来的那叠资料。九个人的名单、照片、家庭背景、失踪时间。他把它们摊了一桌，像是在摆一副扑克牌。
沈惊蛰从墙壁里探出来，飘到他旁边。陆沉舟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左肩有一阵很轻的凉意，像是有人从身边走过时带起的一阵风。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的手指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凉意了。每一次沈惊蛰靠近他的时候，都会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冷，不是风，更像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的知觉。
他没有躲开过。
沈惊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这是那九个人？”
“嗯。”陆沉舟继续翻资料，“陈屿把能找到的资料都找来了。有些人的家属还在等消息，有些人的家属已经搬走了，联系不上。”
沈惊蛰看着那些照片。九张脸，男女老少，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表情。有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有一个中年人表情严肃，像是在拍证件照；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可能是他的女儿。
沈惊蛰看了很久。
“他们都是被那个东西害的。”他说。
“嗯。”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沈惊蛰的声音很轻，“我看着他们走进来，看着他们……消失。什么也做不了。”
陆沉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惊蛰说，“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我能做更多……”
“你能做的都做了。”陆沉舟打断他，“困住它这么多年。换了别人，早就不行了。”
沈惊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换了别人就不行了？”
“猜的。”陆沉舟说，又低下头看资料。
他翻资料的样子很专注。一页一页地翻，不着急，偶尔用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两下。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会微微皱眉，咬一下嘴唇，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沈惊蛰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人做事的样子，真像谁。
但他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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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陆沉舟站起来。
“出去一趟。”
“去哪？”
“买午饭。”
沈惊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门开了，陆沉舟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
小笼包。
沈惊蛰飘过去，看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笼小笼包、一碟醋、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每天买，不腻吗？”沈惊蛰问。
陆沉舟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咬了一口。
“习惯了。”
“你每天都吃一样的。”
“嗯。”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咀嚼的时候不说话，喝汤的时候不出声。沈惊蛰看着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握筷子的时候稳稳当当。
“小笼包是什么味道？”沈惊蛰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咸的。鲜的。有汤汁。”
“汤汁是什么味道？”
“肉汤的味道。有点油，但不腻。”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
“我快忘了咸是什么味道了。”他说。
陆沉舟放下筷子。
就放了一秒。然后他重新拿起来，夹起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
沈惊蛰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
“你吃之前会洗手吗？”沈惊蛰问。
陆沉舟咽下嘴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
“会。”
“你每次都会洗？”
“每次。”
“你是一个很规矩的人。”
“我妈教的。”陆沉舟夹起第二个小笼包，“吃东西之前要洗手。筷子不能插在碗里。不能吧唧嘴。不能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刚才一边吃一边说话了。”
陆沉舟停顿了一下。
“……被你带偏了。”
沈惊蛰嘴角动了一下。
陆沉舟看到了那个笑。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小笼包。
但沈惊蛰不知道的是，他夹小笼包的时候，筷子的速度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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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之后，陆沉舟把竹笼叠在一起，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开始刷屏幕。
沈惊蛰飘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发光的黑色方块。
“你又在看那个？”
“手机。”
“手……机。”沈惊蛰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总是看它？”
“因为里面有信息。”
“什么信息？”
“新闻。消息。案子。”陆沉舟划了几下屏幕，“有人发消息给我，我回复。有人打电话给我，我接。有人发邮件给我，我看。”
沈惊蛰盯着那个屏幕。光从屏幕里射出来，照亮了陆沉舟的脸。那些字很小，跳得很快。
沈惊蛰伸出手，试着去碰那个屏幕。
手指穿过去了。
他的指尖从屏幕的这头穿到那头，没有任何阻碍。光还在，字还在，但他的手指不在。
他收回手，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
“以前我能碰到东西的。”他说。
陆沉舟抬起头。
“什么时候？”
“活着的时候。”沈惊蛰说。
陆沉舟看着他。沈惊蛰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手上。
“以后会有机会。”陆沉舟说。
沈惊蛰转过头。
“什么机会？”
陆沉舟已经低下头，继续划手机了。他没有回答。
沈惊蛰看着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以后？什么以后？他一个鬼，哪来的以后？
但他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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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光影在墙面上慢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走过。
沈惊蛰飘到窗边，看着那片光影。
“那是什么颜色？”他问。
“金色。”陆沉舟说，没有抬头。
“我以前知道的。”沈惊蛰说，“金色的阳光。照在手上是暖的。”
他没有再说了。
陆沉舟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纸页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
沈惊蛰从墙边飘回来，又飘到桌边，看着陆沉舟翻资料。他注意到陆沉舟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然后皱起眉头，咬了一下嘴唇。
“你在看什么？”沈惊蛰问。
“这个人的祖籍。”陆沉舟说，“和陈屿查到的另一个人，是同乡。”
“同乡怎么了？”
“不一定有什么。但太巧了。”陆沉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两个失踪的人，祖籍同一个地方，都和这栋楼有关。可能还有其他共同点。”
沈惊蛰看着他写字。那双手，握笔的姿势稳稳当当。
“需要我帮忙吗？”沈惊蛰问。
陆沉舟抬起头。
“你怎么帮？”
“我可以在楼里转转。也许能看到什么。”沈惊蛰说，“你不是说恶灵在墙里吗？我可以去看看它在做什么。”
陆沉舟想了想。
“小心。”
“我一个鬼，有什么小心的。”
“它伤害不了你，但不代表你不能被伤害。”陆沉舟说。
“知道了。”他说。
沈惊蛰试着伸出手，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手指穿过了纸面，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叹了口气。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他把资料往沈惊蛰的方向偏了一点。
沈惊蛰看着那个动作，愣了一下。
“你看得到？”他问。
“看不到。”陆沉舟说，“但你想看。”
沈惊蛰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他看不到上面的字——灵体的视角和活人不一样，纸上的字对他来说是模糊的。但那个人把纸偏过来了。
因为沈惊蛰想“看”。
沈惊蛰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陆沉舟没有接话，把资料拉回去，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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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影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
陆沉舟还在看资料。沈惊蛰飘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
“陆沉舟。”
“嗯。”
“你说，那个恶灵——陈怀远——他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恨我吗？”
陆沉舟放下笔。
“不全是。”
“那是什么？”
“恨你。恨自己。恨出卖他的人。”陆沉舟说，“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沈惊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是会变的。”
“我知道。”沈惊蛰说，“但我还是觉得可惜。”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沈惊蛰看着他。
“陆沉舟。”
“嗯。”
“你会变吗？”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你变了，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陆沉舟说，“没想过。”
沈惊蛰想了想。
“我觉得你不会变。”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种……”沈惊蛰想了想，“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惊蛰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
确实是红的。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鬼，眼神怎么还这么好。
窗外，梧桐巷的光影慢慢移动。
404公寓的房间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空的安静。现在是有人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