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清霄殿里,沈照夜盘膝坐在蒲团上,灰袍垂落,双目紧闭。
他在练永生术。
灵力在经脉里走,每转过一周,身子里那只永生蛊就像被惊醒了一回,顺着他的血脉,啃一口。
他额角渗出细汗,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收功的那一刻,他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蛊虫非但没歇,反倒比练功前凶了十倍,在他五脏六腑里撕,在他神经血肉里钻。像有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沈照夜撑着地面,缓了很久。
每一回练完,他都想,算了。
不练了。
这种东西,活着也是受刑。
可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扶着案几,慢慢站了起来,披上外袍,往后山去。
往后山的路,他走了几百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右边是一片梅林,左边是灵兽苑。苑里养的灵兽,是每隔些日子,取一碗血,给他酿酒——永生蛊发得凶时,他得靠那口血酒,才能压下几分疼。
又往前走了几步是一片大渊。
渊深得望不见底,黑气在底下缓缓地翻。渊口横一方青石台,台上刻满符文,一道镇灵印,金光幽幽,压在渊心。渊底下,镇着白音。
沈照夜踏上石台。每一步落下去,符文就亮一下。他走到台心,低头看那片翻涌的黑。
几百年了。
每一次练功,蛊虫在他身子里撕,他痛得想甩手不干,就到这里来站一站。
他是拿自己这具身子、在镇着渊底这个妖。
沈照夜望着渊底,眼前却浮出山下的村镇。晨起的炊烟,街上挑担的、跑动的孩子,那些人不知道后山有这么一道渊,也不知道有人替他们受着这份疼。
他们安乐,就够了。
他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痛,可那点想放弃的念头,又被他按了下去。
渊底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沈掌门。”白音的声音懒洋洋的,“练完了?永生蛊撕咬的滋味,好受吗?”
沈照夜没言语。
“你说你这是何苦。”白音轻笑,“拿自己的血肉养着那只蛊,日日夜夜受这个罪,就为了镇着我。”
他垂着眼,像没听见。
“不如这样。你把我放了。这天下,我分你一半。我也可以答应你,从今往后,不杀人。”
沈照夜眉头微微一蹙。
“聒噪。”
他抬起手,指尖朝下,一点灵力渡进镇灵印里。渊底的笑声猛地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余下的话,尽数咽回了黑暗里。
世界清净了。
安抚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沈照夜在石台上又站了片刻,转身下来。
蛊虫还在他身子里撕,他忍着,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进了梅林。静静地欣赏着梅花,他倒也不是很喜欢梅花,只是觉得梅花鲜艳欲滴,坚韧挺拔,在如此寒冷的天还能这般顽强,自己应该像它们一样。
他痛得有些脱力,脚步慢下来,扶着一棵梅树,喘了口气。眼角余光,瞥见树根的雪窝里,一点白。
他走过去,低头看。
是一只狐狸。
通体白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被血粘成一缕一缕,背上、腿上全是伤。它蜷在雪窝里,眼睛半阖,胸口起伏得极轻极浅,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沈照夜扭头,朝梅林左边的灵兽苑看了一眼。
“这是跟谁,又打架,伤成这样?”
他只当是灵兽苑里跑出来、跟同类争食斗狠的小兽。
沈照夜伸出手。
白狐龇了牙,喉咙里发出嘶吼。
沈照夜收回手,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说:“这么小,还挺凶。”
白狐的牙没有收回去。
沈照夜没再管它的反应,把大氅从肩上解下来,直接裹住了它。白狐挣了一下,挣不开,被他整个抱进怀里。它的爪子抵在他胸口,用力推拒,但力道连一只普通家猫都不如,推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力气。
沈照夜抱着白狐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那只撕咬他的永生蛊,竟然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梅林里,凝神内视。
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团小小的白,眸色深了几分。
“看了这只蛊喜欢你”他笑了笑。
白烬听着他的笑声,只觉得他很怪,偏过脸,把脑袋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就是娘要她杀的掌门。
她本该咬断他的喉咙。
可她实在太弱了,连抬一下爪子都难。此刻她只能在心里对他翻一个白眼再翻一个白眼,
沈照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抱着她,转身,径直往清霄殿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巡逻的赵平,老远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只白狐,低头行礼:“掌门。”
“嗯。”
“这是……”
“捡的。”
赵平不敢多问,退到一边。沈照夜抱着白狐走过石阶,穿过两道宫门,回到清霄殿。白狐在他怀里,爪子被他拢在袖中,动不了,只能用尽力气睁着眼带着敌意看着他。
清霄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沈照夜把白狐放在榻上,提着药箱坐在榻边,开始给她上药。先清创、再敷药、再包扎,白狐身上伤口太多,剥骨的旧伤、畜生道的绞杀伤、雪地的冻伤,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好皮。沈照夜上到一半,皱了皱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白狐带着怨恨眼睛瞪着他,就差没一口把他吞下。
沈照夜也不指望一只狐狸能回答,继续上药。上到后腿时,白狐疼得抽搐了一下。
“很痛?我弄疼你了,是不是?”
白狐的耳朵动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别过头,假惺惺。
他把她打入畜生道的命令还在耳边,剥骨时封形锁入骨的剧痛还在脊椎里,别以为救了自己就会感激他,白狐冷哼一声,闭上眼睛,她是半分不愿看他。
沈照夜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给她盖上绒毯,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内室走。
白狐睁开眼。
盯着他的背影,目送他到内室的门口消失,才慢慢缩起身子,蜷在大氅里。大氅上有他的味道,她本该觉得恶心,但身体太冷了,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我醒了就杀了他。
第五章:验狐
第二天,早课结束,赵平把事情对玉真子讲了一遍,玉真子听后,直言:“掌门,这是要做什么。”
谢长渊看了玉真子脸上的反应,不动声色。苏清劝道:“师叔,先别急。掌门师兄捡只狐狸,未必有什么。”
玉真子转过头看她,“万一那白狐是白音的女儿,我们神宗门可就遭大难了”
谢长渊笑笑,“小孩子的话何必当真,师叔你太紧张了”
玉真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小孩仇恨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对他冷哼一声,看向苏清,“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苏清点了点头,不情不愿跟在后面。上次被沈照夜当众拒婚搞得她现在都没缓过劲。临了看了一眼谢长渊,谢长渊也跟着站了起来。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清霄殿走。雪还在下,落在三个人肩上。
到了清宵殿,沈照夜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到玉真子火气冲冲的走来,就问:“师叔,可有事?”
玉真子站在殿中,目光看向旁边榻上蜷着的白狐。
“掌门,这只白狐是从后山抱回来的。”
“嗯。”
“它的底细你查过没有。”
沈照夜轻笑搁下笔,抬起头。“一个小狐,还要查什么来历,师叔莫不是关心则乱。”
玉真子往前走了半步,“万一这白狐是白音的女儿怎么办?”
沈照夜侧头看了一眼白狐,它已经醒来,头耷拉着,精神萎靡,“师叔又怎么确定这白狐是白音的女儿?”
玉真子刚要开口。
沈照夜又说:“就算是又能如何?难不成我们还要怕她?”
“话可不能这么说,凡是都有一个万一”
沈照夜站起来,手背在后面,从案几旁走出来,“三百年都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师叔万事放心”
玉真子道:“凡事不可大意,还是要查一查”
沈照夜拗不过他,就对谢长渊说:“封形锁是你亲手钉入的。唯有你能探出。你来验吧”
“是,掌门”谢长渊拱手,缓步踱到软榻旁,说:“当年我钉入白烬体内的锁,用的是一道三转回纹印。”说完,指尖凝出灵力,慢慢探向白狐后颈。那道印记,跟他三百年前亲手钉入的那一道,一模一样。纹路、深浅都在。是她。
谢长渊神色暗了暗,随后笑道:“不是她。”
殿内一静。白狐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缓缓转头看向谢长渊,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撒谎?
玉真子道:“你确定?”
谢长渊道:“师叔可以自己验。”
玉真子笑了一下,“你钉的锁。你验的。你说不是。那便不是。不过,谢长渊。”
“师叔。”
“你最好是对的。”
谢长渊目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又瞥向沈照夜坐的位置,再次想起那句箴言:解咒需是仇家女,佛舍苍生换一人……不知道他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殿里还剩苏清一人。苏清看了看沈照夜,说:“掌门师兄大可把这只狐狸关进锁妖塔。为何留在清霄殿,你也知道冉有师妹被妖所害,师叔最恨妖,你还惹他不高兴”
沈照夜并未言语。
苏清看着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转身寞落的离开了,心中惆怅万千,过去她与沈照夜两小无猜,可青芜关一战,沈照夜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不爱说话,变得沉默寡言,更是当着全宗长老的面,不顾反对与她退了婚。
她几次来闹,问他心里是否有喜欢的人。
沈照夜就是不答。
沈照夜注视苏清离开的背影,脸上有深深地愧疚。蹲在白狐身边,略带伤感地摸了摸她的头,并把手伸到白狐的嘴边,白狐虽然半眯半开的眼睛,精神萎靡下,看到沈照夜这个仇人的脸,还是用尽力气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沈照夜不但不恼,还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