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封形锁钉入白烬脊椎的那一瞬间，白音藏在白烬眉心的命魂感知到了痛，让沉睡的她猛地睁开了眼。魂魄在黑暗中剧烈地波动，她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撕开这该死的镇灵印。可她动不了。她在黑暗里，听着血脉另一端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她从来不哭。可此刻，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来。泪眼模糊中，她想起阿烬小小一团，蜷在她怀里，拽着她的衣角喊娘。十二岁。阿烬才十二岁。纵使是妖，她也才十二岁。“他们怎么能忍心？怎么能忍心？”
她低头看向手背上贴的一张纸，黑色眼眸闪了一下变成暗色妖红，下一刻，纸片人却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子，白音道:“去吧，去找少主，护她，陪她，这是命令！”
纸片人收到命令就消失了。
夜深得发沉。
谢长渊屋里的灯还亮着。手里拿着星盘，案上摊着一册发黄的旧册，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眼睛停在其中一句上，“佛舍一人救苍生。”
忽然把册子合上。
“不管是真是假。总要试一下。”
他俯身，一口把灯吹灭。一个人独自走在黑暗中，朝畜生道走去，活到今天，竟也想替天，落一回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抬起右手，灵力聚于掌心，朝着那片黑，结结实实打了一掌。
“轰”
地动山摇。
整面崖壁都在抖，碎石簌簌往下掉。那道黑色旋涡被掌力震得剧烈翻涌。
脚步声立刻朝这边涌来。
火把一支支点起，巡夜的弟子、内门的弟子，连已经歇下的人都披着衣裳跑出来。沈照夜、玉真子、苏清。
玉真子问:“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动静？”大家都面面相觑，神情紧张。
巡夜的赵平挤上前，拱手：“回师父，地动是从畜生道那边传来的。”
众人又快速朝剥骨台匆匆走去，尽管知道白音被镇压在渊底，只要沈照夜活着就不会逃出来，但是心里依旧紧张。
众人来到了剥骨台，前来探查的两个弟子早跪在了地上。
“回各位长老，方才畜生道颤了一下，并无异常。”
玉真子皱眉，上前一步，亲自查看。
旋涡还在缓缓地转，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裂口。
就在这时，谢长渊才像是刚赶到的样子，从人群后头快步走来，一脸茫然。
“发生了何事？我远远听见响动，”
“守卫说，畜生道颤了一下。”苏清说
“颤一下？”谢长渊凑近看了看，直起身，语气笃定，“并无异常。许是年深日久，底下地气走了一遭。”
玉真子盯着那旋涡看了许久，又扫了一圈四周，没看出什么破绽，“只要不是妖邪作祟，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苏清身后的女弟子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在结了冰的雪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呼着往后倒。
沈照夜及时伸出手，扶住了她。
“夜里结了冰，看着些路。”他淡淡说了一句，便收回了手。
那女弟子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头：“多、多谢掌门。”
抬头时看见苏清瞪着她，说道:“走个路都不会走”
弟子浑身一缩，悄悄往后退了好几步。
“罢了。”玉真子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旋涡，挥了挥手，“既然无异常，都散了，夜里加派人手守着，守好门户，再有动静，立刻来报。”
众人应了声，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沈照夜走在前头，灰袍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谢长渊落在最后，走了两步，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崖壁下，重新安静下来。
那道黑色旋涡，还在原地缓缓转着。这一回他没有再弄出声响，只把灵力一丝一丝地渡进去，顺着方才那一掌震松的纹路，轻轻一撕。
一道裂口，无声地张开，漏进一点月光。
畜生道没有白天，只有黑夜。白烬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十年，一百年，还是更久。她抢过腐食，被野狗追过，在泥水里滚过。伤口烂了又结，结了又烂。进来的兽，一批一批死去，她活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光线，眼睛一亮，惊喜不已，这不就是出去的好时机，她精神大震贴壁摸过去，裂口太窄，兽身挤不过去，她刨，刨得爪子全是血。土在往下塌，她把自己挤进那道缝里，骨头被挤得咯吱响，洞口越来越大，白烬把前爪探出去，够到了外面的冷气。她用力往前挤，后腿蹬着碎石，扑腾一下，她掉了出去，滚了两圈，跌进雪里，昏了过去。
谢长渊从黑暗中走出来，把她从雪地上抱了起来，朝后山梅林走去。
夜里的梅开得正好，黑枝上压着雪，零星几点红，风一过，落了满身。林子里静得很，没有旁人。
谢长渊把怀里的白狐，轻轻放了下去。
他能做的，只有把她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