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兄弟俩在顶楼小餐厅吃饭。文馨被阮宝睿打发去楼下跟工友一起吃,说让她去‘联络感情’。
饭菜是云姨做的,清淡粤菜。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阮宝文才开口:“认真的?”
阮宝睿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
“那个小姑娘。”阮宝文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把这层楼弄成什么样了?粉红床单,毛绒玩具,还有阳台上那些花——你以前最烦这些‘没用’的东西。”
阮宝睿没说话,继续吃饭。
“妈上次电话里又问起你结婚的事。”阮宝文继续说,“宁家那边,催得挺紧。宁小姐我见过,教养、家世、学识,都配得上你。”
“我知道。”阮宝睿声音很平。
“你知道,然后呢?”阮宝文靠在椅背上,“在这里弄个童话小屋,养个小姑娘?Robert,她多大?十七?十八?你呢?三十二了。你玩得起,她呢?”
阮宝睿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恼怒:“我没在玩。”
“那是什么?培养接班人?”阮宝文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教她用传真机,看英文订单,听说你还打算让你的首席秘书Amy来提点她?宝睿,Amy是你的左膀右臂,不是幼儿教师。”
“她学东西很快,比很多大学生都快。她很聪明,只是缺机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所以你在制造机会。”阮宝文点头,“我看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她的‘机会’,在她那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在别人眼里,又意味着什么?”
阮宝睿沉默。
“上次你那个朋友罗老板,当着你的面开玩笑,说‘你条女唔错’。”阮宝文盯着他,“你当场翻脸。为什么?因为你知道那两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对你会造成什么影响。宝睿,你可以把她藏在这粉红色小屋里,可以对外说她是‘女儿’,可以赶走所有说闲话的人——但你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吗?”
顶楼餐厅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阮宝睿才低声说:“她还小。”
“她会长大。”阮宝文的声音软了下来,“等她长大了,明白你给她的这一切背后是什么代价的时候,你怎么办?”
阮宝睿没回答。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看着她,我会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麻雀。”
阮宝文挑眉。
“从树上掉下来的,腿摔断了。我把它捡回去,用火柴棍固定腿,每天喂米喂水。”阮宝睿慢慢说,“它好起来以后,在笼子里扑腾,想出去。我看着它,知道该放它走。但打开笼子那一刻,我又怕——怕它腿没好全,飞不高,会被猫吃掉;怕它找不到吃的,饿死;怕它根本不记得怎么在野外活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兄长,眼神里有一种阮宝文从未见过的茫然。
“所以我一直没打开笼子。直到有一天,它不再扑腾了,就蹲在笼子里,看着我。”他顿了顿,“后来它死了。不是饿死,也不是病死,就是……安静地死了。”
阮宝文心里一紧。
“哥,”阮宝睿的声音更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现在,是那个该打开笼子的人,还是那个害怕打开笼子的人?”
阮宝文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他看着弟弟——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中扛下一切、永远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弟弟,此刻坐在灯光下,像个迷路的孩子。
许久,阮宝文才叹了口气。
“宝睿,笼子是你的。”他说,“但鸟是她自己的。你关不住一只想飞的鸟,也留不住一只心死的鸟。”
他站起身,给弟弟再满上一杯酒。
“找个时间,和她谈谈。不是以老板的身份,不是以老师的身份。”他说,“就以阮宝睿的身份,告诉她,你是谁,她是谁,你们面前有几条路,每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阮宝睿苦笑:“她还不到十八岁。”
“十七岁,已经是可以为自己选择负责的年纪了。”阮宝文说,“在她那个环境里,很多十七岁的女孩,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
阮宝睿低下了头,手把酒杯握得很紧。
“Robert,哥不是在逼你,只是你比我更清楚这事的后果。”
“我知道。”
阮宝文拍了拍弟弟的肩,有些道理,终究要当事人自己撞过,痛过,才算不枉活过。
“好了,不提这些了,兄弟俩好不容易聚聚,喝一杯。”
顶楼视野本就开阔,如今又被阮宝睿打理得像座小花园。
阮宝文抛开那些沉重的话题,惬意地闭上眼,感受晚风送来的淡淡花香。
这两人,倒挺会享受生活的。
他像是随口提起:“Robert,你以前忙得脚不沾地,大半年不在香港,爸妈想见你一面都要提前预约,你现在倒好,清闲得学人种起花来。你那几个秘书,还有跟着你满世界跑的Peter,现在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抱怨了。”
阮宝睿装作没听见。
阮宝文拖长尾音,嘴角带笑:“Peter可说了,你再躲在大陆享清闲,他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他还刻意模仿起男助理Peter的腔调,把“我要放假,我要加薪”学得活灵活现。
阮宝睿懒得理他,他哥向来如此,再苦再闷的场合,也能自己找乐子。这一点,他倒一直挺佩服。
阮宝文放下酒杯,悠悠补了一句:“Peter还问我,你是不是在大陆接了什么大项目,故意瞒着他。”
“我下次干脆告诉他,你老板在顶楼养花,算不算惊天大项目。”
阮宝睿丢给他一个“你随意”的眼神,摆明不信他会这么胡说八道。
“好,好,真受不了你和Peter。两个工作狂,惹不起惹不起。”
“哥,你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婚的?”这事阮宝睿一直过不去,那会儿他在法国,对于哥哥离婚的事还真不清楚。哥哥在香港办完离婚没多久就去了非洲,一待就是两年。后来他遇上文馨,心思全在她身上,也一直没机会细问。
阮宝文正拿起茶壶倒水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弟弟,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医生能穿透表象的审视。
“感情的事,合则来,不合则去,没什么特别原因。”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将一杯热茶推到弟弟面前,“怎么突然问这个?”
阮宝睿没碰那杯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他的视线低垂,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有些发闷:“她前几天问我……你怎么会离婚,说你人这么好。”
阮宝文的嘴角微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预料之中情节的无声印证。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温热液体入喉,带来一点久违的暖意。
“所以,”阮宝文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你就跟她发了脾气?还锁了门?”
阮宝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随即化为懊恼:“你怎么知……”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顶楼就那么几个人,那点幼稚的举动,怎么可能瞒得过心思剔透的兄长。
阮宝文没有回答他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只是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放松的、聆听的姿态。
“阿睿,”阮宝文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手术刀划开表皮,“你是在生她的气,还是在生我的气?或者,你是在生‘阮宝文这个人设’的气?”
阮宝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视线。
“我没有。”他否认,声音干涩。
阮宝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兄弟间的沉默。
“我离婚,是因为前妻觉得我太‘温’,太‘闷’,像一杯永远恒温的白开水,不起波澜,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炽热和惊喜。”他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你看,这就是‘人好’的代价。在某些人眼里,‘好’等于‘无趣’,等于‘缺乏激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紧抿的唇线上。
“但‘大眼睛’不一样。”阮宝文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不是因为我‘人好’,而是因为你教她认识的世界,对她而言,本身就是星辰大海。阿睿,你还不明白吗?”
阮宝睿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我明白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我明白她应该找一个像你一样‘好’的、能给她安稳日子的人,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阮宝文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而不是一个像你这样,身上绑着家族枷锁、心里装着商业版图、连婚姻都不能自主,却偏偏又……控制不住去招惹她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阮宝睿所有试图掩藏的情绪。他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阮宝文看着他,心头涌起一阵无奈:“我不是你的敌人,阿睿。”阮宝文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疲惫,“我甚至可能是这世上,除了你自己之外,最能理解你现在感受的人。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提醒你。”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喝我的醋,很幼稚,但我不怪你。因为你知道,我能给她的,是你给不了的‘正常’和‘安稳’。”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弟弟,眼神清明如镜,“可你想过没有?你吸引她的,也正是我给不了的——那种带领她突破原有世界、看到无限可能的‘力量’和‘光芒’。”
“你们彼此吸引的,恰恰是对方身上自己最缺失、又最渴望的东西。这是致命的吸引力,也是……”阮宝文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个残酷的词,“也是悲剧的源头。”
“阿睿,其实我还是挺羡慕你的。”阮宝文轻轻开口,“你现在有大眼睛,挺好。吵吵闹闹,才像过日子。”
他不擅长沉浸在沉重里,很快站起身:“我下楼走走消消食。”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下次我来,能不能给我留把正常颜色的椅子?”他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坐在一堆粉红色里吃饭,我容易消化不良。”
阮宝睿终于笑了,虽然那笑容带着疲惫。
阮宝文也笑了笑,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在楼梯转角遇见了文馨。她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切好的水果,看样子是要送上楼。
“阮医生。”她礼貌打招呼,眼睛亮晶晶的。
阮宝文看着她——这个眼睛大得惊人的小姑娘,穿着简单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得像雨后的栀子花。
他忽然想起弟弟刚才说的那只麻雀。
“大眼睛。”他叫住她。
文馨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阮宝文犹豫了一下。那些关于“笼子”和“飞鸟”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有一天,”他最终说得很轻,像在聊天气,“我是说如果,你很难过,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打我的电话。”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文馨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困惑:“难过?”
阮宝文笑了笑,没解释,只指了指楼上:“快上去吧,水果要氧化了。”
文馨点点头,端着碗上楼了。脚步声轻快,像一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鸟。
阮宝文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弟弟说得对。
她还太小。
小到根本不知道,那个粉红色、温暖又安全的‘笼子’,有一天会变成世上最温柔的囚牢。
而那个建造囚牢的人,正用他全部的小心翼翼和情不自禁,为她编织每一根栏杆。
他一方面庆幸弟弟终于活成了有温度的人,可又清楚,这份滚烫的温度,一不小心就会灼伤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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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