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阮宝睿之前,她的世界里没有“生日”这个概念。
在老家,孩子落地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尤其生的是女孩。
大人们常说:“小孩子过什么生日。”
她记忆里唯一和生日沾边的,是妹妹四岁那年,偷吃供桌上的发糕,被母亲打手心时说:“今天是你生辰,便不罚重了。”
那竟是她听过最接近“生日祝福”的一句话。
某天办公时,阮宝睿忽然抬眼问她:“11月22日,是你生日?”
“不知道。”她说得坦然,“家里只记农历是十月初一。”
他停下笔,再问:“公历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万年历》。金丝边眼镜微微滑到鼻梁,手指尖沿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寻找。
她低头,继续核对生产数据。
“还真对上了。”他忽然说,看向她,“下个星期就是。巧得很,我俩的生日只相差一周,我是11月29日。”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工作,假装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11月22日当天,一切如常。
阮宝睿没有来工厂,给她留了字条说他去深圳见客户。
她有些失落,但很快被成堆的报表淹没。
下午五点,办公室座机骤然响起。
“下楼。”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老陈在楼下门口等你。”
“现在?可是还没下班——”
“我替你请过假了。”他语气里带有淡淡的笑意,“快点。”
她忐忑地跑下楼。
陈叔的车果然等在门口,他笑眯眯地为她开门:“大小姐,阮生等着您呢。”
车子绕了几段街巷,最终停了下来。
她透过车窗望去——霓虹招牌闪烁着“嘉年华”三个字,粉紫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了色。
门口停着一排皇冠和虎头奔,泊车小弟跑前跑后。
“阮生在里头。”老陈替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走廊铺着长长的猩红地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两侧包厢门紧闭,断断续续的歌声漏了出来——有人扯着嗓子在唱《潇洒走一回》,高音劈了调,哄笑声跟着涌出来。
服务员领她走到最深处的包厢,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没有客户。
没有嘈杂的人群。
偌大空间里,只站着阮宝睿一人。
茶几中央摆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六寸,奶油裱花有些歪歪扭扭,像是蛋糕店学徒的手艺。上面插着细细的蜡烛,暖黄烛光在跳跃。
她人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一时手足无措,讷讷开口:“今天……是你生日?”糟了,她都没备礼物。
他低笑出声,朝她招手:“进来,把门关上。”
她依言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外面的喧嚣。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音响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
“生日快乐。”他轻声道。
她愣住了,手指下意识指向自己:“我??”
“是呀,”他眼里盛满温暖的光,“小糊涂,今天就是你生日。十八岁生日快乐。”
十八岁。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从这一刻起,她就成年了。在老家,女孩十八岁意味着可以相亲嫁人了,意味着要为娘家挣彩礼。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十八岁还可以有蛋糕和蜡烛。
“发什么呆?”他走上前,轻轻推她落座,“快许愿吹蜡烛,吹完有礼物。”
她对着那簇小小的烛光闭眼。脑海里空空荡荡,许什么愿呢?她想不出。最后只胡乱想:希望年年有今日。
一口气吹灭烛火。
他轻轻鼓掌,随即从沙发后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
“你的生日礼物。”
她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柔软的布料,纯白色的,像一捧雪。
“裙子?”她仰头看他。
“去里面换上。”他抬手指着包厢里的洗手间,“穿来我看看。”
洗手间里,她小心翼翼抖开那条如雪的裙子。吊带剪裁,蓬蓬的裙摆长度刚刚及膝。后背缀着一个大大的同色缎带蝴蝶结。
她从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在老家,女孩的衣服都是深色、耐脏、宽大的。裙子?那是城里人才穿的东西。
更让她脸颊发烫的是它的设计:吊带细得可怜,后背大片留白,全靠那个蝴蝶结遮挡,裙摆虽蓬,但实在太短了。
她在镜前磨蹭了足足二十分钟。
灯光映着全新的自己:肩头圆润,锁骨清晰,小腿白皙笔直。跟着阮宝睿久了,从前田间晒出的黝黑粗糙早已褪去,肌肤透着健康的粉润,长发乌黑顺滑。一身工衣、T恤牛仔裤穿惯了,她几乎认不出镜中这个陌生的自己。
“宝宝,还好吧?”门外传来他温和的叩门声。
“没、没事。”她慌乱回应。
“那就出来吧。”
几番深呼吸鼓足勇气,她终于拧开门把,一步步挪出去。
包厢灯光调得偏暗,她却依旧浑身紧绷,无处藏身。脑袋垂得极低,双腿紧紧并拢,双手慌乱绞着裙摆边角。
漫长的沉默漫开来,她几乎要狼狈逃回洗手间。
“很漂亮。”他终于开口,嗓音沉哑温柔,“宝宝,抬头。”
她勉强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她对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巧莹润的珍珠皇冠。
“别总低着头。”他缓步走近,手指轻轻解开了她束了一天的马尾。长发散落及腰,突如其来的亲昵,还有即将落在头顶的皇冠,让她不知所措,脑袋下意识地低垂,几乎贴到胸口。
他拿着皇冠的手顿了顿。然后,她听见他低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宝宝。”
她因羞怯和莫名的惶恐没动。
“你再不把头抬起,” 他的声音近了,仿佛就响在她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的皇冠会戴不稳,会滑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缓慢地,在他的注视下,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
镜子里,她看见他眼中赞许的目光,然后,那顶精致的皇冠,被他稳稳地、端正地,戴在了她的发间。
“好了。”他抬手轻扶她双肩,让她正视落地镜里的身影,“记住此刻的模样,往后不管有没有皇冠,”他指尖轻点她锁骨上方,“都别再轻易低头。”
他侧身退开两步,细细端详片刻,又轻声重申:“生日快乐。”
随即轻轻将她推至镜前。
镜中人一身纯白吊带裙,长发披肩,头顶珍珠皇冠雅致动人。烛光映着眉眼,眼底泪水慢慢涌出——
是毫无预兆涌出的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纯白裙襟上,晕开一圈圈湿浅水痕。
阮宝睿没有出声劝慰,只静静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拥抱克制又安心,鼻尖萦绕着他衬衫上淡淡的桂花香。
“十八岁了。”他贴着她发顶低喃,“我的宝宝,长大了。”
那晚他们没有唱歌。就坐在沙发上,分吃了那个小小的蛋糕。
蛋糕的裱花很丑,歪扭得明显。
阮宝睿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第一次学着做,没经验,做得丑了些,但用料实在,明年你生日,我一定会做得更好看。”
文馨后来才知道,阮宝睿消失了一天就是去做生日蛋糕,把他朋友的甜品店糟蹋得不成样,黄桃他用了很多,里面塞得满满的。他上次就发现文馨很爱吃蛋糕里的黄桃。
甜软奶油裹着黄桃的清甜,入口全是心意。听闻是他亲手所做,鼻尖又忍不住发酸,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傻瓜,这么容易感动?裙子喜欢不?”
“喜欢,可是……”她低头揪着裙摆,小声局促,“就是太露了,平日里在外面,根本穿不出去。”
他低笑出声,语气宠溺:“那就只穿给我一个人看。”
那晚烛光温柔,白裙轻盈。
她像公主,让王子带着跳了一整晚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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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白裙与十八岁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