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后来辗转传到阮宝文耳朵时,他正在查看一张X光片。他对着灯举起胶片,骨骼的脉络清晰可见。
弟弟的那些行为,在他这个擅长洞察人体与人心的人看来——都只指向一个明确的诊断:用情太深,所以恐惧。
怕失去,怕对比,怕那个他无法掌控的“如果”。
阮宝文放下胶片,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只有怜悯,以及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当然知道弟弟在“喝醋”,喝他这个哥哥的醋,这认知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心酸。
荒谬在于,他阮宝文对那女孩,从头到尾只有一份兄长式的悲悯。
他看到她身上的单纯与易碎,预见她会受伤,所以才会特别留心一些,仅此而已。
弟弟那丰富的联想,实在是……高估了他哥哥的精力,也低估了他哥哥的理性。
心酸在于,弟弟这醋,喝得如此幼稚,如此不加掩饰,恰恰说明他已经失控。
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开始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可能性而慌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女孩,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大的变数。
作为兄长,阮宝文更多的是无奈的莞尔,看惯了弟弟在商界杀伐决断的冷硬模样,如今见他为个小姑娘方寸大乱,竟觉得……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看到自己从小带大的,总是绷着脸的弟弟,终于露出鲜活的一面,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心。
“呢个傻仔,就因为大眼睛多问了他几句,就慌成这样?‘大嫂’?亏他想得出来。他这是怕了,怕自己给不了她‘正常’的幸福,怕她会被更‘安全’的选择吸引。真是……傻到让人心疼。”
爱得这么深,这么紧绷,以后可怎么得了。叫他醋王还真没叫错,连自己哥的醋都吃得这么认真。
“还有大眼睛也是一个傻姑娘,阿睿那盆冷水泼得她够委屈的。她哪里会想那么远?‘大嫂’?她连眼前这个男人的心都还没完全读懂呢。”
自己弟弟用尽全力在搭一座玻璃城堡,却最怕它碎。这样下去,这份恐惧,迟早会啃噬弟弟,也会无形中伤害那个女孩。
看清了这一切,阮宝文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姿态——远离,沉默,不造成任何误解。
他不会再单独与那女孩交谈,所有关心都放在公开场合。他不能再让弟弟的醋意有任何滋生的土壤,那只会让情况更糟。他要让弟弟知道:我在这里,但我绝不会成为你的“假想敌”。你的战场,你自己面对。
阮宝文在心里默默划了条线。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顶楼那两个人,冷战和好后,好得像连体婴。
他喂她吃完最后一口云吞,抽走纸巾擦她嘴角时,指尖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随口提起,语气轻得仿佛在讨论天气:“以后,你别叫他阮医生了。”
她含着半口汤,懵懂抬头。
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用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空碗,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词:“叫大哥吧。听着亲近。”
“啥?”
她差点从椅子上栽下。
大哥?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
上次陈叔他们叫她“大小姐”,她都惶恐不安了好久,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把自己劝好。
现在又来一个“大哥”——这可是他血脉相连的胞兄,她哪敢?
巨大的惶恐攥住她的喉咙。她看着他的侧脸,他故作平静,可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全部的紧张。
她不明白,阮医生她叫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改?她本能知道这个称呼不能叫。
“我……我不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真实的恐惧,“阮生,你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他倏地转过头,目光锁住她,那里面的执拗近乎偏执,“一个称呼而已。你叫他大哥,他应了,就是认了。”
认了??
她慌乱地摇头,像要甩开一个会带来厄运的念头:“不行的……阮医生他会觉得奇怪……会生气的……”
“他不会。”他打断她,语气里突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这比他刚才的固执更让她心慌,“你叫一声试试,就我们三个的时候。”
她望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探出他的用意,可她太小了,她根本看不出什么。
文馨一整天心里揣着那句烫嘴的“大哥”,忐忑不安。
她既怕阮宝睿再提,又隐隐觉得,自己昨天的拒绝,像在他炽热的期待上浇了一盆冰水。一方面又祈求阮医生这一周千万别回来。
傍晚,阮医生如常回来。
他一回来就感觉顶楼的气氛有些不对,平时他回来,还没到顶楼,顶楼早就传来两人很幼稚的争执。
阮宝睿比平日更沉默,坐在沙发上看着新收到的传真,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文馨缩在单人沙发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阮宝文似乎察觉到什么,笑着打破沉默:“今日咁静?大眼睛,你同我细佬又闹别扭?(今天这么安静?大眼睛,你又跟我弟弟闹别扭了?)”
“没有!”文馨下意识抢答,声音有点急。
她飞快地瞟了阮宝睿一眼,他正望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鼓励的、催促的意味。
——叫啊。叫一声“大哥”,就像我教你的那样。
文馨读懂了那眼神,心脏狂跳起来。她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但大哥两个字像块大石,沉重堵在喉间吐不出来。她脸憋得通红,最终只低下头,细若蚊蚋地挤出一句:“……阮医生。”
空气瞬间凝滞。
她知道,她好像搞砸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但她不明白,她到底错在哪里。
她只是……真的不敢啊。
阮宝睿敲着膝盖的手指,停下了。他眼中那簇微弱的光,倏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黯淡。
阮医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希冀和随之而来的死寂,也看见女孩惊恐的退缩和要哭出来的窘迫。
太明显了。
他几乎能瞬间还原出昨晚这对小儿女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悲又可笑的“谈判”。
文馨她不知怎么应对这个场面,只更深缩在角落的小沙发上,假装专心削一个苹果,皮断了无数次。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
忽然,阮宝睿头也没抬,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扔出一颗炸雷:“宝宝,给大哥添点茶。”
时间,再次凝固。
她手里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苹果滚到地上。
她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只剩下冰冷的耳鸣,她不敢抬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沙发那边,传来杂志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她虽低着头仍能感觉到,阮医生的目光像两束探照灯,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然后,再缓慢地移到了他弟弟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阮宝睿终于从传真纸上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只有离他最近的她,能看到他镜片后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执拗。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压迫得人无法正常呼吸。
就在她几乎快要屈服于那压力的瞬间——
“呵呵。”
阮宝文的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自己拎起小巧的紫砂壶,从容不迫地往自己杯里添了茶。
然后,他端起茶杯,目光掠过僵直的她,最终定格在弟弟脸上,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底下却透着绝对的疏离与不容僭越的警告。
“使唔使搞到咁大阵仗啊,阿睿?”(阿睿,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人仔细细,吓得手都震。添茶呢的小事,我自己来就得啦。”(小姑娘吓得手都抖了。添茶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他说的是“人仔细细”(小姑娘),不是“大眼睛”。这个称呼上的微妙撤回,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轻描淡写将阮宝睿幼稚的试探挡了回去——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玩笑。
阮宝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下颚线绷紧,什么都没说,重新低下头看传真,拿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如蒙大赦,慌忙蹲下去捡那个滚远的苹果,手指冰凉,还在止不住地轻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忍住。不是委屈,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重的茫然。
阮宝文不再看他们,重新翻开杂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从未发生。
只有茶杯袅袅升起的热气,在无声地宣告:
此路不通。
那晚,阮宝睿异常沉默。他没有再提“大哥”二字,只是夜深时,从身后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发疼。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许久,才发出一声极疲惫的叹息:
“对不起。”
“吓到你了。”
另一房内,阮宝文很头痛,他这个弟弟越来越离谱了。“叫大哥”?亏他想得出来。
这是慌到什么地步,才要用这种孩子抢玩具盖章的方式来确认归属?大眼睛那吓坏的样子……看来她也清楚,这声“大哥”她承不起。
这个傻弟弟,越用力,她越害怕,何苦呢?看来明晚要找阿睿好好谈谈了。
那晚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她站在一扇巨大的、雕花的门前。阮宝睿在门里,阮宝文在门外。
阮宝睿向她伸出手,嘴里说着“叫大哥,我就开门”。
可她一张嘴,发出的却是“阮医生”三个字。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阮宝文在门外叹气,摇头,转身离去。
她急得大哭,想去拍门,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小小的、冻疮累累的孩童的手。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像是弄丢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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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不敢应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