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的短信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我盯着那句“小懿发烧了”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把玻璃窗敲出细密的声响。我在微信里问了陈师傅王懿的单元号和楼号
伞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透,我又把它撑开。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带着股沁人的凉意,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摇晃。王懿家那栋楼很好找,顶层亮着灯的那户就是,阳台外头挂着串风铃,在雨里叮叮当当地响。
开门的是个系着围裙的阿姨,手上还沾着面粉。"贺老师?"她回头朝屋里喊,"小懿,你老师来了!"
王懿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怀里抱着本练习册,他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睛却亮得出奇。"贺老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那表情像是圣诞早晨发现礼物的孩子,惊喜和困惑混在一起。
"听说某人生病了。"我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来看看是不是装病逃作业。"
他耳朵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练习册被捏得变了形。保姆接过我的外套时,我注意到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王懿站在中间,两侧是西装革履的父母,背景像是某个度假村的泳池。照片里的他穿着小礼服,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房间在那边。"王懿拽了拽我袖子,手指温度高得不正常。走廊墙上钉着几张手绘地图,铅笔痕迹还很新,标着"贺老师家""学校"和"常去的书店"。
他的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书架上按朝代顺序排着历史读物,床头摆着个半米长的拼图板。我凑近看,认出是《清明上河图》的局部,虹桥那段刚拼出轮廓。
"才完成五分之一。"他蹲在拼图旁,指尖小心地碰了碰一艘货船,"这种迷你片要戴放大镜..."
话没说完突然咳嗽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下意识去拍他后背,隔着一层棉质睡衣都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保姆端来果盘时,王懿突然说:"阿姨,您今天不是要早走吗?"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啊?哦对!"保姆放下盘子,冲我尴尬地笑笑,"我女儿今天..."
门关上的声音还没消失,王懿就赤着脚跳下床,从书桌抽屉里掏出盒退烧贴:"这个比学校的好用。"他撕包装的动作太急,差点把透明薄膜扯破。
我接过退烧贴时碰到他指尖,滚烫的温度让人心惊。"量过体温了吗?"
"三十八度二。"他摸了摸额头“早上才三十七度八”
厨房冰箱上贴着保姆留下的便条,说炖了鸡汤在砂锅里。我掀开盖子,金黄的油花下浮着几颗枸杞。王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只悄无声息的猫。
"没胃口?"我搅了搅鸡汤。
他摇头,睡衣领口滑向一边,露出泛红的锁骨。"...想吃粥。"
米缸里是五常大米,淘洗时泛着珍珠似的光。王懿趴在岛台对面看我切姜丝,突然说:"你发烧,我也切的这么细。"
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米香慢慢溢出来。他不知从哪摸出包话梅,扔了两颗进去。"我妈以前都这么煮。"说这话时他盯着自己的倒影,不锈钢锅盖上扭曲的影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他。
粥煮好的时候雨停了。王懿的床头灯在拼图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小口小口地喝粥,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注意到他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今天的历史笔记记得格外工整。
我坐在对面静静的看着他,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的端详过这个孩子,王懿有一张清冷到近乎锋利的脸。偏高的眉骨下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睫毛鸦羽般垂落时,总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人。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条如刀削,淡色的唇抿紧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皮肤是冷玉般的白,黑发细软地搭在额前,衬得眼瞳愈发幽深。他身形瘦削,校服领口下凸起的锁骨像未出鞘的刀刃,安静却暗藏锋芒。偶尔在阳光下眯起眼,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柄浸在寒潭里的剑,清冽又危险。最矛盾的是他笑时——唇角只勾起半分,眼底却仍凝着霜,仿佛温柔不过是场浮于表面的幻觉。
"明天别去上学了。"
"要去。"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明天你有公开课,缺一个人不好”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是陈师傅来接保姆的。王懿跳起来去关窗,睡衣下摆扬起一角,后腰上露出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小的枫叶。
"贺老师...头有点疼,疼的睡不着,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我一个人有点睡不着”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21:00,拼图板上的虹桥在灯光下泛着木质光泽。王懿蜷在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稳。我轻轻取下他额头已经变温的退烧贴,发现下面压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贺青来我家了”
关灯时月光正好落在他枕头上,照亮半边脸颊。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听见他在梦里含糊地叫了声"老师",尾音软得像刚煮好的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