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额头抵在冰凉的浴室瓷砖上，水银温度计在腋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38.5度，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上周批改作业时红笔划出的一个不及格分数。
吞了两片退烧药，套上最厚的毛衣。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下巴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我往保温杯里灌满热水，突然想起今天第三节就是王懿他们班的历史课。
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粉笔灰在阳光下漂浮。我尽量控制着不咳嗽，但写到板书第三行时还是没忍住，手一抖把"百日维新"的"维"字写歪了。转身时看见王懿正皱着眉头看我，手里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方，洇出一小团蓝黑色的墨迹。
"继续往下记。"我敲敲黑板，"康有为提出的改革措施..."
下课铃响时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扶着讲台整理教案，听见课代表在问下周测验范围。回答到一半突然眼前发黑，再睁眼时发现王懿站在课代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
"贺老师，"他把杯子放在讲台上，"我的水凉了。"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指尖滑下来，在木质讲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办公室没人，我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办公桌，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像心跳。敲门声响起时我以为是要交作业的学生，含混地应了一声"放桌上就行"。
结果闻到一股小米粥的香气。
王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食堂的打包盒。他今天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一半下巴。
"你没吃早饭吧”他把粥放在我面前，塑料盒底下垫着两张餐巾纸，"这个养胃。"
粥还冒着热气，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舀了一勺，发现里面拌了切得细细的姜丝。
"你加的？"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点点头：“姜能发汗。"
吃到一半团委老师突然进来拿资料，王懿立刻退到墙边的椅子旁，摆出在等老师辅导功课的端正姿势。等人走了才又靠过来，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纸袋："这是退烧贴。"
印着卡通图案的退烧贴被郑重其事地推到我面前，和他平时交作业的姿势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上学期他发烧请假，第二天交来的病历本上体温也是38.5度。
"你自己囤的？"
"上周...刚好买多了，要帮忙贴吗？"
额头贴上凉丝丝的退烧贴时，听见他很小声地倒吸一口气。睁开眼看见他正盯着我发际线附近的一道疤，那是去年篮球赛被误伤留下的。他的目光像羽毛一样轻，却在触碰的瞬间烫得我眼皮发颤。
"药。"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板蓝根冲剂，"校医说这个..."
"你去找校医了？"
他抿着嘴点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我想起校医室在综合楼最西头，从教学楼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
中午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水流声。我趴在桌上小憩，感觉有人轻轻把羽绒服往我肩上拉了拉。睁开一道缝，看见王懿正踮着脚调空调温度，遥控器对准出风口时手腕突出的骨节像小小的山峰。
他坐回对面椅子上写作业，把翻书声压得比呼吸还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爬上他的鼻梁。有那么一瞬间，他抬头看向我这边，目光柔软得像在检查一个易碎的梦。
下午第一节的上课铃惊醒了我。退烧贴已经不怎么凉了，桌上却多了盒喉糖和一瓶矿泉水。王懿的数学作业本摊开在对面桌上，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我拿起他留下的便条纸，上面工整地写着："校医说如果三点还烧就去医院。ps.保温杯接满热水了。"落款是个规规矩矩的"王"字，最后一笔却微微上扬，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放学时在走廊遇见他们班班主任，说王懿下午请假了。我摸着口袋里已经变温的退烧贴，突然想起他伸手调空调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些。
回到家发现手机里有条未读信息，来自陌生号码："贺老师，我是陈师傅。小懿发烧了，他让我和您说一声他下午不去了”后面跟着张照片：我的保温杯端端正正放在他家床头柜上，旁边是拆开的板蓝根包装。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细小的河流。我摩挲着手机屏幕，想起中午那个被阳光分割的安静房间，和藏在睫毛阴影下的，无人知晓的凝视。那时我当他是一个细心的孩子，殊不知这份细心只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