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从来没有这么忙过,黄麻村回来的路上就接到了林茜的电话。
无数的事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昨天就立案了,经过裴沅芷的提醒,我们已经锁定了犯罪嫌疑人,是刘昂升的一位亲属。”
挂了电话,季澜揉了揉太阳穴,颠簸的山路让人坐的实在难受。
好在,这次找到了不少证据,不算白来这趟。
后座的大家早已睡下,季澜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对司机道了谢。
“是我要替村里的姊妹们感谢你们才是,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剩下的日子就这么得过且过了……”
妇人沙哑的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疲惫,目光却似烈日。
季澜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可惜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能做的就是不再让悲剧重演。
裴沅芷不着痕迹地搀扶着程鸢走进餐厅,格外关注路人和程鸢之间的距离。
“小心。”
“小芷姐!”
杨跃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就亮了,姐姐们终于来解救她了。
好好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饭桌的氛围也很重要。
李温书与傅知秋之间微妙的气氛谁都能感受到,但无人出声。
“对了,杨跃,我有话要对你说。”
裴沅芷擦了擦嘴,郑重得看着杨跃,她无法确定这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是否能接受这件事,但不告诉她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你的母亲有自己的名字,她叫……”
“我知道,她叫杨星烁。”
裴沅芷愣住了,杨跃答得坦然,似乎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家人找了她几十年。”
裴沅芷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好像穿上了那身白大褂。
杨跃夹菜的手一顿。
“我知道。”
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
裴沅芷沉默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谴责她为什么不“拯救”母亲吗?责怪她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吗?还是指责她过于自私?
但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这样,你还会觉得我没有做错吗?”
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听着二人讲话,甚至不了解过程的李温书也选择了旁观。
理智和道德在拉扯,裴沅芷不知道,她知道人都是复杂的,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批判。
“那你觉得你错了吗?我的看法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们天差地别,就算你经历过我的一小部分伤害,那也不可能完全对我感同身受!”
杨跃唰地站起来,情绪激动,双手紧攥,恶狠狠地瞪着裴沅芷。
吵架声引来了围观,周围人都停下用餐,注视着她们。
杨跃的爆发,好像在说这些日子的表现不过是一场表演,而今天因为“母亲”这根导火线,让杨跃终于把完整的自己剥开展露了出来。
“杨跃。”
程鸢出声,她试图让杨跃冷静下来,但这绝不可能的,裴沅芷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说,不要打扰其他人。”
“为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
她一把扯下桌布,一切物品都哗啦啦落入地板的怀抱。
眼泪终于忍不住,完全不顾场合的爆发,让杨跃想破罐子破摔,她在地上寻找着最锋利的碎片。
她突然想要不顾一切地毁掉自己,这样自己就能平静了。
就像早上那个人说的一样。
“只要你消失了,那一切就会结束了,你是灾星,你是一切痛苦的源头!你害了你的妹妹、你的妈妈,现在你还要来害我们家!”
就在杨跃即将握住属于自己的决定时,被人拉了起来。
“杨跃!不可以!”
杨跃一把挣脱裴沅芷的手,瓷片不小心划破了她的脸颊。
“姐姐!”
程鸢离得最近,她踉跄着跑过去。
黎近等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也没想到杨跃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等服务员终于反应过来,场面已经不受控制,匆匆叫来保安,报了警。
“杨跃,我没有,你不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不要伤害自己。”
裴沅芷眼中蓄满了泪,她掰开杨跃的手,丝毫不在乎瓷片在手上留下的伤痕。
“求你了。”
求你了。
杨跃恍惚着松了手,泄气地坐到地上。
裴沅芷脸上的血和血肉模糊的手让她感到害怕,她最后还是成为父亲的样子。
她颤抖着帮裴沅芷擦掉血迹,却越擦越脏,就像妈妈吐了血后的样子。
“妈妈,对不起……”
裴沅芷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完好的手不停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关系,我在,我在的,别怕。”
等警察来了之后,黎近和李温书作为目击者跟着杨跃一起回去了,傅知秋留下解决现场,程鸢立刻拉着裴沅芷前往医院。
程鸢从未觉得时间会这么漫长,医院会如此远。
裴沅芷手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让程鸢喘不上气,她用纸巾轻拭掉尚未凝固的血。
裴沅芷呆滞着转头看向程鸢,眼前的人一脸紧张,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为什么她却要哭了?
“程鸢,别哭。”
安慰几乎形成了她的一种本能反应,她不想要身边的人难过。
“姐姐,我不会哭的,你坚持一下。”
又来了。
裴沅芷感受到眼泪又不受控地落下,伤口被眼泪狠狠撵过,疼痛让她稍微感受到自己还在身体里。
塞尔西,我不想醒着了。
裴沅芷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手和脸感受到一种捆绑和紧绷感。
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她刚想起身,就看见程鸢正趴在床沿睡觉。
为了不吵醒她,裴沅芷选择躺了回去。
直到护士来给她换药,程鸢才缓缓起身。
“姐姐,你醒啦?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护士在一旁换药,听到两人的对话,插了句话。
“姊妹俩感情真好啊。”
“?”
“?”
两人一同看过去,护士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摆手。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们是姊妹。”
裴沅芷笑了一声,回答护士。
“幸好我姐姐不在,不然她又要不开心了。”
话刚出口,裴沅芷自己都愣住了。
她从未在陌生人面前提及过姐姐,这是第一次。
甚至是下意识地想到她。
护士替她换好药后,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程鸢将裴沅芷的一切反应都收入眼底,心中悄悄记下这位亲姐姐。
另一边,杨跃被带回警局,黎近和李温书也配合做了笔录。
杨跃呆愣坐在凳子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因为精神状态不好,被允许和黎近待在一起。
黎近拿出一小包急救包,为杨跃简单清理了一下,还好,伤口不深。
她叹了口气,不免想到裴沅芷。
说不担心她才是假,明明自己一直很难过,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
黎近其实很想和她吵一架,她太想知道裴沅芷究竟在想什么。
李温书悄悄坐到二人旁边,看着杨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好用手肘捅了捅黎近。
“她怎么会这样?”
嘈杂的声音一下就盖住了李温书的悄声询问。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什么叫我爱管闲事?今天这些事是我能坐视不理的吗?”
李温书掰着手指数。
“且不说餐厅的事和你们怎么认识的,程鸢是我朋友,她今天可是为了这个人受了伤,她究竟是谁?值得你们做到这种地步?”
李温书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应酬,根本没时间和程鸢详聊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关于杨跃自然是一无所有。
“我以为你还会问小芷和程鸢的事。”
“这个我也可以问吗!”
黎近眯起眼睛凑近她。
“不可以。”
不久后,黎近接到傅知秋和裴沅芷的电话。
一边说已经赔偿了餐厅并取得了老板的谅解,一边说自己已经与前来的民警说了不追究责任。
“看来都解决了,那我就先走了。”
李温书刚欲起身,就被黎近一把拉住了。
“不行,我还有事,你得留下来照看她,我会让傅知秋过来接你们去一趟医院。”
“去医院?干嘛去医院?”
黎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这群人里充当着妈妈的角色,一直在解答大家的“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有问题,问傅知秋、程鸢,随便谁都可以,我真的有工作上的急事,没空当你的‘十万个为什么’。”
说完,就和杨跃说了几句,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见。
但黎近是真的没时间陪着她了,背上包就走了,也不管李温书在身后呼唤她。
“真是的,明明知道我和那个人闹掰了,还让我和她继续见面。”
可是自己真的完全放下了吗?如果放下了,又为什么无法坦然面对她?
李温书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