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秋到的时候,李温书和杨跃正在听训,一个没有反应,一个不停附和。
“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热心?”
她站在原地等待结束,看着李温书的样子,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怯懦,也是李温书帮她挡下一切外界的攻击。
这一帮就是十三年,后来因为自己做了错事,说错了话,让二人渐行渐远。
少年时代的记忆是那么陈旧又清晰,记忆中的身影与今日重叠,让傅知秋有些恍惚。
好像,她和李温书还和以前一样,还是朋友。
思及至此,她自嘲地笑了笑。
“朋友才不会说出那种伤人的话。”
李温书拉着杨跃站起来,不停地领着杨跃鞠躬道歉。
李温书一转头就看见傅知秋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二人了。
“走吧,接你的人来了。”
杨跃还是不肯说话。
“可以走了吗?”
“嗯,我先回去了。”
李温书冷着脸将杨跃交给傅知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等。”
傅知秋眼疾手快拉住她。
“我们谈谈。”
李温书甩开她的手。
“谈?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别在这里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们有什么不能谈?我们……”
“闭嘴,我不想再听一遍。”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过头轻轻拉起杨跃的手,语气里全是无奈。
“我们走吧。”
傅知秋怎么可能听不出她的意思,立刻跟了上去。
杨跃刚到的时候主治医师还愣了一下,傅知秋解释后,她一脸惋惜。
“那就麻烦您了,我们先出去了。”
傅知秋和李温书从就诊室退了出来,傅知秋把门带了回来。
“可以就在这里说吗?不确定杨跃需要多久才能出来。”
李温书坐在长椅上,双手抱臂,以防御姿态对待傅知秋。
“对不起。”
傅知秋低下头,惴惴不安道,可李温书并不吃这一套,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我当初不该说……”
“你就是想这么和我谈的?有什么必要吗?”
李温书一点也不想听她一而再再而三得说出那句话。
那句对她来说近乎心碎的话。
“诶,你和李温书谈恋爱了吗?”
“怎么可能!我最讨厌这种关系了。”
傅知秋知道,过去这么久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当初自己无心出口的恶语。
“傅知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样没变。”
“一定要一遍又一遍的刺激我,让我开口你才满意吗?”
她说得冷静,没有一丝起伏,好像说出这些话的只是一个旁观者。
“因为我不明白,我知道,当年的无心之语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是我的不对,这些年我也在忏悔,我也一直想和你道歉,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傅知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声音,但身体还是出卖了她。
“道歉?你觉得我需要的是你的道歉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掉你所谓的无心之语吗?”
“还是说,这个道歉只是你想要的?你只是想要让我因为你的道歉原谅你,让你自己好心安理得吗?”
李温书字字诛心,一点一点撕开傅知秋体面话下的真正意图。
傅知秋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开始闪烁,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没想到会这这种时候遇到无关人员。
“你们……认识?”
裴沅芷搀扶着刚刚看完医生的程鸢走了过来。
李温书蹭地站起来。
“程鸢你还好吗?”
程鸢一头雾水,虽然是朋友,但不应该先关心另一位更严重一些的伤员吗?
“我还好,但你们俩怎么在这里吵起来了?”
“谁吵了!”
“谁吵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
就看这个反应,裴沅芷的问题就算没人回答也不重要了。
“杨跃在里面吧?”
所以她选择问一个别的问题。
“在。”
“对。”
刚刚一触即发的爆炸,现在全然消失,裴沅芷和程鸢与二人闲聊了几句后准备离开。
“啊,傅知秋,晚点回来接我们。”
傅知秋手指了指自己。
“我吗?为什么不打……”
裴沅芷一个眼刀,她立刻表示没问题。
“呵。”
李温书看傅知秋和裴沅芷的眼神有些变了味,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又误会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别误会。”
“我说什么了吗?别自作多情,没人关心你的私生活。”
“我们只是朋友。”
李温书朝她翻了个白眼,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安静得要命,谁也没搭话。
杨跃出来后状态略微好转,傅知秋先带着二人去吃了晚饭才送她们回家。
“谢谢你秋秋姐,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对……”
杨跃俯身对车内的傅知秋道歉,可“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完就被傅知秋打断。
她摇了摇头,拍拍杨跃的肩头。
“不用向我道歉,你应该道歉的人是小芷。”
李温书在一旁悄咪地学着傅知秋的样子,只不过是阴阳怪气版。
摇头晃脑的样子,和傅知秋印象里的她完全不一样。
她好像也不是一成不变呢。
傅知秋看着她有些出神。
“干嘛?还不走?神经病。”
傅知秋不语,傅知秋生闷气,傅知秋开车走了。
“吵不过,我跑还不行吗?”
傅知秋回到医院的时候,还未收到裴沅芷的消息,直到她快睡着了,才看见一个人朝她走来。
“姐,你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都以为自己要在停车场睡一整晚了。”
裴沅芷一上车就单刀直入,丝毫不给傅知秋反应的时间。
“你和李温书怎么回事?”
和黎近不一样,傅知秋的事明明是可以立刻解决的,但她偏偏一直在逃避。
“你竟然想道歉,就趁着这次机会说开了,否则下次见面谁有能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又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呢?”
傅知秋缓缓开口,她和李温书那十三年的点点滴滴,二人又是如何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我和她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比黎近还要好。”
“可我错了,我一直欺骗自己我们之间只是好朋友的关系,我们是挚友,是……”
她顿了顿,车内的暖气吹得人燥热,她轻轻关上了风口,就像李温书对她,对她关上了自己的心门。
她想李温书说得对,那句迟到了七年的道歉,只是想让自己心安理得。
“……她说得没错,我的道歉只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份心安。”
“那你放下了吗?道歉是应该的,但你不是为了让自己原谅自己。”
裴沅芷不想责骂她,一是她并非和两人事件有关的人,二是只有自己亲自解决,傅知秋才能明白李温书的感情。
一个自我蒙蔽的人,需要的不是旁人给予的选择,而是要自己睁开双眼,自行作出决断。
“你想知道吗?你自己的心。”
裴沅芷拿起震动的手机,将她与程鸢的聊天界面亮给她看。
“这是我们帮你争取的机会,这不完全是为了回应她,也是为了回应你自己。”
傅知秋看着屏幕上一条条的信息,不由睁大了双眼。
“就当是替杨跃还了你的人情。”
下车前她还询问傅知秋。
“对了,需要我们去当个调和剂吗?”
第二天下午,傅知秋好不容易从工作中抽身,李温书却迟迟未来。
[她路上有事,再等几分钟就到了。]
裴沅芷发来的信息安抚了傅知秋的焦虑,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明明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其实距离约定好的时间仅仅过去了十三分钟。
“才十三分钟吗?”
她是一个不会让自己格外痛苦的人,说好听点她拿得起放得下,难听点,她是在逃避。
逃避犯下的错误,逃避面对曾经最亲近的人的感情,逃避她自己的内心。
她息了屏,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没关系,没关系。”
躲在角落的裴沅芷和程鸢靠在一起,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在干嘛?”
裴沅芷歪着头,想要看清楚傅知秋。
程鸢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来了来了。”
随着程鸢话音,李温书推门而入。
她左右张望,终于看见了傅知秋。
“路上堵车,迟到了。”
她今天意外的没有给傅知秋脸色看,反倒是让傅知秋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从头谈了,直接接着昨天的部分继续吧。”
李温书坦荡荡地看向傅知秋的眼睛,昨天的愤怒、不满,今天统统变成了平静。
一夜,傅知秋不知道她如何能做到恢复平静,而自己还因为她昨日的话失眠。
“我明白了,你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句无足轻重的‘对不起’。”
她喝了一口手边的温水,直直看进李温书的眼睛。
“我喜欢你。”
李温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的身体微微后倾,随后,却又笑了出来。
“所以呢?”
“我当初明明也是喜欢你的,但因为外界而否定自己的感情,间接否定了你对我的感情。”
李温书露出一抹苦笑。
“傅知秋,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
她生生停住了,欲言又止,话到嘴边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我爱了你六年,整整六年,你真的没发现吗?还是我藏的太好了?”
“我……”
李温书伸出手制止她开口。
“可以了,你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也已经不在乎了。”
“无论是迟来的道歉,还是迟到的坦诚。况且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她望向傅知秋,眼神缱绻。
“明明知道你就是块木头,我却怎么也不告诉你,其实我也有想过,与其和你成为恋人,挚友或许更合适。”
她的眼中不知何时噙满了泪,嘴角仍带着笑,让傅知秋恍惚间又看见了当初的李温书。
“是我太贪心,太不知足,你知道吗?我听到你否定后有多恨你,多恨自己。”
“我恨自己的怯懦,宁愿为了永远和你并肩而深藏这份感情,恨自己太卑劣,想要永远独占你。”
傅知秋听着这些话,隐隐有些喘不上气,李温书字字句句看似在谴责她,实则每一把利剑都对着自己。
“温书,你,你别哭。”
她慌忙绕过去替李温书抹去落下的泪,蹲在她的面前,和以前李温书安慰她时一样。
“好啦好啦,都解决啦,别哭了。”
李温书不着痕迹地拂开她的手,自己擦干了泪痕。
“傅知秋,我们结束吧。”
“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我们,已经结束很久了。”
李温书起身站在原地,朝傅知秋伸出手。
傅知秋呆滞地伸出手,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温暖,在今天却像一块冰。
李温书抱了抱傅知秋,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
“祝你往后一切都好,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