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大门终于打开了，麦格教授依然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方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如常，那份严肃让她身后的那群新生显得更加紧张。那些一年级的新生们排成一列跟在后面，有的昂首挺胸试图显得自信，有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有的东张西望像要把礼堂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达里安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黑发男孩，比在火车上匆匆一瞥时看起来更瘦小一些，校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衣摆几乎要拖到地上。眼镜有点歪，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刚被风吹过还没来得及整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头发是不是整齐。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好奇，还有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红头发男孩，脸上的雀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表情介于紧张和好奇之间，正用一种“我该怎么办”的眼神看向格兰芬多长桌。
而队列的另一端，一个铂金色头发的男孩则从容姿态站着，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的光芒，像是在打量着这个礼堂，又像是在打量着礼堂里的人。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傲慢和好奇之间的弧度，和他身边那些紧张兮兮的新生形成了鲜明对比。达里安认出那是德拉科·马尔福，他在见过这个男孩几次，那时候马尔福还小，被父亲领着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现在他站在这里，比达里安记忆中高了一些，轮廓也更分明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一点都没变。
分院帽被放在四脚凳上，那顶破旧的帽子裂开一道口子，开始唱起歌来。帽子唱完歌，礼堂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麦格教授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开始念名字。
“汉娜·艾博。”
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小跑上前，戴上帽子。帽子几乎在她头上落稳的同时就喊出了“赫奇帕奇”。赫奇帕奇的长桌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站起来朝她挥手。
“苏珊·博恩斯。”
赫奇帕奇又添一人。
“特里·布特。”
“拉文克劳！”
达里安跟着鼓掌，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朝他们这张长桌走来。布特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笑容。
“德拉科·马尔福！”马尔福大步走上前，帽子几乎刚碰到他的头顶就喊出了“斯莱特林”。达里安看见马尔福取下帽子走向斯莱特林长桌时，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目光扫过前面的新生的时候，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才走向斯莱特林的方向。达里安听着那些名字，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有一半在分院仪式上，另一半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他在想弗雷德和乔治此刻大概正坐在那里，大概正在对每一个新生评头论足，那两个人在任何场合都能找到乐子，即使是在这种被全校师生注视的正式场合也不例外
“哈利·波特——”
礼堂里的嗡嗡声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一种比安静更彻底的东西。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笑声、所有的窃笑和低语都在那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被掐断了。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礼堂上空，连蜡烛的火焰都似乎抖了一下。
达里安看见那个黑发男孩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步伐有些迟疑，但脊背挺得笔直，眼镜后面的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男孩在凳子上坐下，分院帽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达里安看见格兰芬多长桌上，弗雷德和乔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两个人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盯着那个戴帽子的男孩，脸上的表情从玩笑变成了期待——不是那种看好戏的期待，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带着某种笃定的东西。
帽子在哈利·波特头上停留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个新生都久。达里安看见那顶帽子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对话，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格兰芬多！”
那顶帽子喊出这个词的瞬间，格兰芬多长桌炸开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同时爆发，像一颗烟火在礼堂里炸开，碎片飞溅到每一张长桌上。达里安看见弗雷德和乔治同时跳起来，两个人互相撞了一下肩膀，然后同时朝那个方向挥手。黑发男孩摘下帽子跑向那张长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达里安见过的、最接近“如释重负”的东西。
拉文克劳的长桌上也在鼓掌，但比格兰芬多那边克制得多。达里安拍了几下手就停下来了，目光追随着那个黑发男孩坐到他先前碰到的那个穿轮状皱领的幽灵对面，被一群高年级学生围住，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递给他食物，有人凑过来跟他说什么。级长珀西站起来紧紧地跟他握手，弗雷德和乔治则大声喊道：“我们有波特了!我们有波特了!”
达里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盘。埃迪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转头看他。埃迪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觉得那个波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埃迪比划了一下，“看起来挺普通的，对吧？除了那个伤疤。我还以为大难不死的男孩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达里安想了想，说：“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需要吃饭的人。”
埃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你这什么鬼回答？谁不需要吃饭？”
“没有人。”达里安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鼓掌的新生们，“但他们看他的眼神，好像他不需要。”
埃迪的笑容收了收，若有所思地看了格兰芬多长桌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餐盘里突然填满了食物。烤鸡、牛排、土豆泥、约克郡布丁、蔬菜派、南瓜汁——各种香气同时涌上来，在蜡烛的光芒里蒸腾成一片温暖的雾。达里安拿起餐叉，开始吃自己面前的东西。烤鸡的火候刚好，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土豆泥里加了足够的黄油，口感绵密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甜点过后，邓布利多站起来。他的银色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胡子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老人推了推半月形眼镜，目光扫过整个礼堂，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欢迎！欢迎来到新学年！我有几句话要说——其中一句是绝对严肃的，其余的倒不一定。”
礼堂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一年级新生注意，校园里的禁林严禁学生进入。这一点，我想我们的几位高年级学生应该比我更清楚。”邓布利多的目光在格兰芬多长桌上停了一瞬，弗雷德和乔治同时露出无辜的表情，那表情太过同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此外，管理员费尔奇先生要我提醒大家，课间不许在走廊里施魔法。魁地奇球员的选拔将于本学年第二周开始，有兴趣的同学请与霍琦夫人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明亮，像是在酝酿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话。
“最后，我必须告诉大家，今年的三楼右手边走廊，由于某种原因，被禁止通行。我想强调一下，任何不想死得很惨的人，最好别去那儿。”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达里安放下手中的南瓜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今年大概不会太平静。
邓布利多坐下了，礼堂里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各张长桌上的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在讨论魁地奇，有人在抱怨暑假太短，有人在猜测那条走廊里到底藏着什么。达里安靠在椅背上，听埃迪和特伦斯争论今年的魁地奇杯会花落谁家，目光无意识地在礼堂里游移。
然后一个纸团扔了过来，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他手边停住了。
他抬起头，弗雷德正从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探出头来，越过几排正在聊天的高年级学生，咧开嘴，朝他做了个口型。那个口型太快，达里安没来得及辨认，乔治就从弗雷德身后冒出来，指了指纸团，再指了指达里安。
达里安点了点头，很小的幅度，但足够让对方看见。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亮得像两团被风吹旺的火。然后两个人就被旁边的人拉回去聊天了，两颗红脑袋重新淹没在格兰芬多的金红色海洋里。他把纸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晚餐后老地方见。——F&G”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烟火图案，大概是他们自己设计的那种。
“你在看什么？”埃迪凑过来。
“没什么。”达里安把纸团收。
“你刚才在笑。”埃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想骗我”的笃定。
达里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意识到那里确实有一个弧度。他把弧度收回去，但只收了一部分。“你看错了。”
“我没有。”埃迪说，但没有追问，然后继续和特伦斯争论魁地奇的事情。
回到宿舍，埃迪又开始和特伦斯争论明天的课表了，加雷斯则趴在床上翻一本魁地奇杂志，阿尔杰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写什么东西。达里安把星星放在床尾，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帷幔垂下来，把窗外的月光切割成细长的光带，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银白色痕迹。星星从床尾走过来，在他枕边蜷成一团，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