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十字车站的晨光一如既往地穿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将熙攘的人群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蒸汽机车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与九月初微凉的晨风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面纱。达里安·亚克斯利推着行李车穿过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砖墙时,站台上已经有了一些人了。
他来得比去年早。这个决定是前一天晚上在亚克斯利庄园的书房里做出的,母亲当时随口问了一句“明天要不要早点出发”,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达里安自己也不太说得清为什么要早到。也许只是因为一个夏天的漫长等待终于到了尽头,也许是因为他在家里翻完了三本关于中世纪魔药史的专著、整理完了一整个夏天的天文观测记录、甚至把明年才会学到的算术占卜入门教材都预习了大半之后,发现这座庄园对他来说已经太小了。
小到他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感受到那种安静的、过于完整的孤独,像一件被浆洗得过分挺括的衬衫,穿在身上哪里都对,却总觉得透不过气来。
猩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静静停靠在站台边,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幻化成各种奇妙的形状。站台上的人流比去年他第一次来时稀疏得多,毕竟大多数学生不会选择这么早就抵达车站。达里安推着行李车穿过人群,车轮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星星蹲在笼子里,琥珀色的眼睛慵懒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对这场早起的出行显然持保留态度。
他没有在站台上停留太久,在尾部找了一节空着的车厢后把行李搬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星星从笼子里被放出来,优雅地踱到座位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开始打盹。
达里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人流,有人正在大声告别,有人拖着沉重的箱子跑过站台,有猫头鹰在笼子里扑棱翅膀,有家长蹲下身给孩子整理着装。这些画面和去年几乎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同,去年他是站在人群中的那个,今年他已经可以坐在这里,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有余裕去观察那些新生脸上的表情,那种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对即将展开的未知世界既期待又畏惧的表情,他在自己脸上见过,在去年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里。
他摸出一本书打发时间,书页翻开时,一股淡淡的旧纸墨香飘散出来,星星动了动耳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达里安读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他抬头望去,站台上的人流已经比刚才密集了好几倍,一群人正从砖墙那边涌出来,笑声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在蒸汽中回荡,有人在大声呼喊着某个名字,有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试图找到自己的朋友。达里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看见一个黑发男孩正站在站台中央推着一辆看起来比他整个人还重的行李车,男孩的眼镜有点歪,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看起来既紧张又不知所措——又是一个新生,大概。
他的目光从那个黑发男孩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书页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关于雏菊根切片应该在溶液沸腾后第几分钟加入的文字上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窗外的声音,在那些嘈杂的说话声中分辨着某种熟悉的音调,那种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和全世界开玩笑的嗓音。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就说他在最后面!”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半,弗雷德·韦斯莱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隙里,红发在蒸汽的映衬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隔着玻璃精准地锁住了他的位置。达里安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弗雷德看见了,因为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成了一个得意的弧度。乔治从弗雷德身后探出头来,一把把他从门前拉开,用的力气大概比必要的大了一些,因为弗雷德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回头瞪了乔治一眼,而乔治则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用同样亮得惊人的蓝眼睛看向车厢里。
达里安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彻底拉开门,那两个红发少年正挤在过道上,两张如出一辙的脸上挂着同样灿烂的笑容,两双湛蓝色的眼睛同时盯着他,亮得像是偷了太阳的光。一个夏天不见,他们又长高了一些——虽然达里安自己也长了,但显然没赶上他们的速度。弗雷德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乔治的轮廓也比去年更分明了,但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火焰般热烈的气质一点都没有变。
“好久不见。”达里安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好久不见?”弗雷德挑了挑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我们整整一个暑假没见,你只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至少应该表现得激动一点。”乔治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比如扑上来拥抱一下,热泪盈眶地握住我们的手——”
“大喊‘天哪是你们我简直太想你们了’——”弗雷德接话。
“然后晕过去。”乔治双手捂在胸口做了个夸张的陶醉表情,整个人往后仰去,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翻白,舌头伸出来一点点。
“你们两个够了。”达里安说,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在过道上挡别人的路。”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两人挤在车厢门口,谁都不肯让谁先进,嘴里还不停地互相指责——“你先”“不你先”“你是哥哥你应该让着我”“我们只差几分钟你少来这套”,结果谁也没能前进半分,就那么卡在门框里进退不得。乔治用肘部顶了弗雷德一下,弗雷德不甘示弱地用肩膀撞回去,两个人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焰,在狭小的门口扭来扭去,行李在过道上撞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响,引来了旁边车厢里一个高年级女生的侧目。
“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进?”达里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忍耐的平静。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用力,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挤了进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弗雷德的围巾在这场搏斗中彻底歪到了一边,乔治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两个人喘着气,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和去年一模一样,清朗、响亮、毫无保留,像是被风吹散的银铃,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达里安站在座位旁边,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觉得那个漫长的、安静的、过于完整的夏天,好像突然被人从中间劈开了。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们红发上跳跃,把整个车厢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带着烟火气的东西。
“你长高了一点点。”弗雷德忽然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就一点点。”乔治附和,把手放在弗雷德比划的位置下面一点,“不多。”
“那是因为你们也长高了。”达里安说,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把被行李挤到一边的书捡起来放在膝上。
乔治在达里安对面坐下,弗雷德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车厢的座位是面对面各一排的,但弗雷德显然觉得坐对面太远了,直接挨着达里安坐了下来,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达里安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弗雷德也跟着挪了挪。
“你往那边坐一点。”达里安说。
“为什么?”
“太挤了。”
“不挤。”弗雷德环顾了一下车厢里空着的另外几个座位,面不改色地说,“我觉得刚好。”
乔治从对面伸过腿来,用脚尖踢了弗雷德的小腿一下,弗雷德龇了龇牙,但没有挪位置。达里安放弃了,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反正他也看不进去。
“你们那个弟弟呢?”他问,“就是今年入学的那个。”
“罗恩?”乔治朝窗外看了一眼,“不用担心他,他总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妈妈在站台上已经跟他交代了大概三百条注意事项,从‘不要跟斯莱特林的人打架’到‘每天都要换袜子’,他要是记不住,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弗雷德补充,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他跟哈利·波特坐同一节车厢。”
“妈妈激动坏了。”乔治说,用一种模仿母亲语气的腔调,“‘哦,是波特家的孩子!你们要对他好一点!’好像我们会欺负他似的。”
“说得我们好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霸。”
乔治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达里安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个黑发男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大概已经上了车。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要用那些无聊的目光看他”又看看眼前这两个对“大难不死的男孩”毫不在意的韦斯莱,忽然觉得父亲大概会喜欢他们。
“对了,”乔治忽然想起什么,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扔过来,“给你的。妈妈做的,她说让你尝尝。她听说你家——就是你们家没有那么多——就是——”
“她说让你尝尝正常家庭做的饼干,”弗雷德替乔治把话说完了,简洁粗暴但准确,“妈妈的原话是‘别让那孩子觉得所有饼干都应该是家养小精灵做的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达里安接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饼干,有的厚有的薄,有的边缘烤得深一些有的浅一些,但每一块都散发着黄油和糖的甜香,和亚克斯利庄园厨房里那些完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点心完全不同。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在舌尖上散开,甜度刚好,带着一点肉桂的味道。
“好吃吗?”乔治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这在他身上不常见。
“好吃。”达里安说,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帮我谢谢你妈妈。”
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头发现星星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探出了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空纸包,胡须微微颤抖。
“你吃不了这个。”达里安把纸包折起来放进书包里,猫狸子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
乔治伸出手,手指在星星面前晃了晃。猫狸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重新蜷成一团,姿态高傲得仿佛在说“不给就算了”。乔治被它这副模样逗笑了,收回手时,目光在达里安脸上停了一瞬。
达里安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他正把书放回书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抚平书页的褶皱时才把拉链拉上。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在左眼那颗深黑色的小痣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乔治的目光从那里移开,转头看向窗外,站台上的人流已经开始稀疏,汽笛声从车头方向传来,拖长了尾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
“快开车了。”弗雷德说,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脑袋歪向达里安的方向。他闭上眼睛,红发在靠垫上,脸上的表情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滑去。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那些挥手告别的人群、那些在蒸汽中模糊的面孔、那些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行李车,都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逐渐开阔的田野取代。
达里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从房屋变成树木,从灰色变成绿色。他感觉到身旁弗雷德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乔治在对面的座位上也闭上了眼睛,两条长腿伸过来,脚尖堪堪碰到他的鞋子。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节奏分明地回响,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歇的安眠曲。
他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列车的行进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细碎的波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车厢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眼前掠过。
弗雷德在他肩膀上靠得更沉了一些,呼吸声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达里安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往窗户的方向挪。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时发出的轻响。
列车在英格兰的乡野间疾驰,蒸汽在车窗上凝结成细密的水雾,又被阳光蒸发成斑驳的痕迹。达里安伸出手,食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很快就会被重新填满的痕迹。
他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看着那道痕迹在阳光下慢慢消失,像所有的等待和重逢一样,最终都会融进这片暖金色的、属于旅途的光芒里。
乔治在对面翻了个身,把腿收了回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弗雷德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沉沉地睡着,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达里安低头看了几秒那颗靠在自己手臂上的红脑袋,然后也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