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一脸严肃,开口却很客气:“你是季渡的朋友吗?”
常聃点点头,“我是。”
“他刚才一直说胃疼,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你能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常聃望向一动不动的季渡,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他俯身叫了几声,又抓着胳膊晃了晃,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心头猛地一沉:“糟了,他好像晕过去了。”
听筒里的声音略有波澜,但语气还算沉稳:“你先别慌,120我已经打过了,马上就到。你先把他扶起来,让他平躺,别这么趴着。”
常聃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喝醉酒的脑子转不过弯,老老实实照他的话做了。碰到季渡的手指时,发现冰得吓人,急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打的120?”
“五分钟前。”
“太慢了,到这里估计要十几分钟,还不如我直接送他去医院。”他见对方神色担忧,又补了一句,“我的是跑车,五六分钟就能到。”
“那麻烦你了。”
常聃顾不上多说,匆匆挂断电话,伸手架起季渡的胳膊搭在肩头。昏迷的人浑身瘫软脱力,根本撑不住身形,一个劲往下滑。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半扶半拖着,一步一步慢慢往门口挪。
走到一处开阔空地时,不知哪个卡座的骰子掉在地上没捡起来。常聃拖着个人本就重心不稳,一个不留神踩了上去,脚下一打滑,连带着季渡向前栽倒。
“砰!”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周围的注意,众人不约而同循着声源看过去,只见一个长头发的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常聃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狼狈,慌忙去检查季渡。刚把人翻过身,周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抽气声。
季渡紧闭着双眼,鲜血从额头汩汩流出,打湿了半张脸,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常聃被眼前这场面吓得不轻,越慌越使不上劲,一个人根本拉不起来,扯着嗓子喊道:“麻烦谁来搭把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帮忙,将季渡扶到常聃背上。常聃连声道谢,抬脚便往外赶。
“找个没喝酒的送他过去吧,不然你这算酒驾了。”有人提醒道。
常聃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赶紧问谁还没有喝酒?见众人面面相觑,暗骂自己急昏了头——在酒吧里找,还不如出门随便抓个路人实在。
此时店长闻声赶来,简单了解情况后,找来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beta:“小景,你开车带他们去医院。”
beta一脸茫然,但还是点头应下。
常聃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似有话想说,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只好又咽了回去,闷头朝门口快步走去。beta紧随在后。
常聃率先坐进车后座,小心将季渡扶上车,拿毛巾紧紧按住他的额头,暂时压住伤口止血,对beta说:“走吧。”
“安全带。”余景提醒道。
常聃单手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他心里本来还有点怀疑beta的开车技术,下一秒,地狱猫弹射起步,飞驰向前。
余景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路横冲直撞,接连闯过十几个红灯。野兽嘶吼般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三分钟后,车稳稳停在H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前。余景解开安全带:“到了。”
常聃这一晚接连遭受了太多冲击,这会儿反倒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对余景道了声谢,和他合力架着季渡进了医院。
抵达大厅说明情况后,医护人员立刻把季渡送进急诊室。常聃守在门外,一五一十回答着护士的问题。
不一会儿,季渡被推了出来。
常聃上前问道:“医生,我朋友他怎么样?”
医生看常聃满脸焦急,安抚道:“你不用太紧张,病人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应该只是疼痛过度晕了过去。不过具体病因还需要做个胃部X光才能确定。”
常聃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跟着来到放射科,在门口等候时,才总算有了片刻喘息。
一直强撑到此刻,双腿早已酸软无力,他顺着墙壁缓缓蹲下身。余光瞥见余景要走,下意识开口叫住:“你要去哪儿?”
余景老实转过身,“回去上班。”
常聃哑声道:“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余景微微歪头,眼神坦然地看着他,仿佛真的不明白。见他半晌没说话,低头看了眼手表:“啊,我真得走了,今晚轮到我值班了。拜拜。”
常聃没有动,静静望着余景离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
“病人家属来一趟。”
“来了。”常聃应声起身。
头疼,头疼,头疼。
季渡在一阵疼痛中醒来,视线起初朦胧一片,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的输液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微微偏头,额头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抬手抚上额头,指尖却传来一片粗糙的触感,动作一顿,顺着轮廓摸索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是绷带。
他躺在床上,试着喊了几声常聃和孙羽的名字,没人应答。看来病房里就他一个人,他护着正在输液的右手,艰难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此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病房门。
“我还以为你这一摔直接摔成植物人了,睡这么久都不醒。”常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在床边坐下,又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渡问:“我头怎么回事?”
常聃挑眉:“你就不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
季渡脑子里乱糟糟的,努力回想:“我记得昨天我们在酒吧喝酒,然后……”
“然后你喝太多,急性肠胃炎疼晕了,我送你来的医院。”
“那我的头?”
常聃心虚地咳了声:“我扶你的时候,没注意到地上有东西,失手把你摔了,头……撞桌角上,磕了道口子。”
季渡神情呆滞,“多长的口子?深不深?缝针了吗?”
“没缝针。”常聃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不严重,一两个星期就能好。”
“你拍照了吗?”
“……昨晚我魂都差点吓飞,哪还顾得上给你拍照?”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醒了,记得给你朋友发条消息报平安。昨晚可给人家担心坏了。”
话音刚落,常聃就见季渡像被按下暂停键似的僵住——短短几秒,对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个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连过敏起疹子都没这么快。
常聃捂住胸口:“你这又是怎么了?可别再吓我了。”
“我饿了。”季渡顶着个大红脸,扭头对他说。
常聃对他忽然转换话题感到诧异,上下扫了几眼,总觉得他状态有些反常,顿了顿,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盛华酒店的馄饨,要两份。”
常聃抽了抽嘴角,“那地方开过去要二十分钟。”
“现在去正好。”
“你还能再讲究点吗?楼下二十的馄饨又不是不能吃。”常聃吐槽道,见季渡态度坚定,不是在开玩笑,认命地叹了口气,“行行行,现在你是爷我是孙子,我的任务就是好吃好喝地伺候你。那你要喝什么?琼浆玉露行吗?”
“不用,桌上有水。”
常聃摆摆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时,嘴里还念叨着:“要不是你现在有病,我一秒都不想让你多待。”
确定人已经走远,季渡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窘迫。他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
如果不是常聃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昨晚醉酒后丢了多大的人——仗着喝醉半夜骚扰人这种事,竟然是自己能干出来的?
脑海里残存的记忆,哪怕只有零星片段,仔细回忆起来,也足够让他尴尬得无地自容。还不如昨晚晕过去就别再醒了,这样至少不用面对郑骞。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季渡抬头看向桌上的手机。隔着段距离,他看不清屏幕的内容,心底却涌上强烈的预感。
会不会是他发来的?
直到屏幕暗了下去,他抬起扎着针头的手,输液管被牵动得微微晃悠。他小心护着手腕,俯身探过病床,把手机够了过来。
他咬着下唇打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瞳孔一亮。置顶的小熊发来三条消息,最新一条是一个简短的字:“嗯?”
他点开对话框翻看另外两条消息:一条是凌晨三点发来的,问他到医院了没有;另一条是早上七点,让他醒了之后回个消息。
心头一阵酸意上涌,他反复翻看着这三条消息,随后举起手机,拍下自己头上缠着绷带的模样,还特意把挂着吊水的手也拍进去。细致检查一遍后,点了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是胃疼吗?怎么头缠上绷带了?
季渡打字。
-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很严重吗?
季渡垂下眼眸,拨出了视频通话。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几乎秒接,屏幕微微卡顿一瞬,omega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清醒时和醉酒时到底不一样。他见对方没开口,只是一直盯着自己,不自在地摩挲着额头的绷带。
郑骞将季渡细细打量一番后,问道:“医生怎么说?”
“胃疼是因为急性肠胃炎,头……撞了个口子。医生说不是很严重,但我怕会留疤。”
郑骞听完后认真想了想:“那你得吃点清淡的,粥或者面食。蒸蛋羹也可以,补充营养。”
“好。”季渡留意到郑骞身上穿的是训练服,背景里还有小孩跑来跑去,惊奇问道:“你是在上课吗?”
“没有,现在是大课间。”
“哦哦,这样。”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明明只是一线屏幕相隔,无声的氛围却如潮水般悄然弥漫开来。
说起来,这还是自从上次分开后,他们第一次如此平和的交谈——没人不冷静,也没人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