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千枯身上穿着仙界的官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拎着司命仙君。
司命正了正衣冠，“仙君不请我们进去？”
洞口风大，人间的风雪，仙界许多年不曾感受，司命冷得胡子都在抖。
“就在这说。”景琛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眉宇间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殿下这一世的命数还未走完，”司命将命簿翻出来，“今年殿下二十九岁，本该除掉元清辰，清扫余孽，扶正朝纲，拥立新君，监国辅政。”瞧着他的脸色，司命说话打了个磕绊，“如今，如今虽然殿下杀了元清辰，但天下至今大乱，需要命定之人完成此事。”
景琛问道：“命定之人……非得是我吗？”
“殿下历劫前，小老儿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将命簿写的尽可能简单，但劫数该经历的还是得经历。今晨天尊二度过问进展，我实在有些扛不住，特下来同殿下商议。”司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吐了口气。
司命写人间命数是一把好手，但在天界微末之流，最是胆小怕事，最是害怕这些神仙下凡历劫惹出祸端，最后归结来归结去，反倒是自己背锅。眼前的这位沉渊仙君，天尊独子，身份尊贵，幸好天上时间过得快些，幸好这位仙君独来独往，幸好无荒城遮天蔽月有结界，没什么人发现他入了魔道，还拜了魔君为师，不然天尊非得将他活剐了。
景琛：“如今四海皆平，妖魔二道安分守己，未曾见任何异动。天尊没什么用的上我的地方，历劫成功与否，想来他只是顺口问起，你不必惊慌。”
“可是，可是殿下，”回话的不是你，写命簿的不是你，你当然没事了。司命将命簿塞到袖子里，“不是，天尊已经发现了，天尊在皇城始终未见到殿下的身影。”
千枯在一旁帮着说话，“是真的，殿下万万不要逾越，仙魔两道界限明显，否则天尊大怒，难以归位。”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司命临走前又劝了一句，“若是殿下心思在旁的地方，一年荣登大宝，走完命簿劫难，再去忙自己的事情，天尊想怪罪也没法子名正言顺的。”
即便泡了药泉，九叙的身体状况仍旧一日不如一日，形盛气衰，他自己清楚，旁人却瞧不出来什么，只是以为他在犯懒躲清静，这里不去那里不去，这个不吃那个没兴趣，成日缩在房里呼呼大睡。
直到，被九霄从床上生生拖了出来。
经他提醒，九叙方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他只远远见过师尊，还是在九霄在场的情况下，师尊的眼神如死水一般平静无波，有时又怯生生地。
九叙虽心生奇怪，但转世与原主有些不同都在情理之中，况且师尊恢复记忆，发现已经跟逆徒拜堂成亲，有了夫妻之实，情绪上面波动在所难免。
谁料，跟九叙想的天壤之别！
景琛、小满正同花悯、花璇和花舞在厅堂饮茶，只听九霄疾声厉喝，“你做梦！我让你来是劝他的，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九叙的声音平缓但隐隐有怒气，声量小了许多，气势也未曾减弱，“他不愿意！这种事，你让他怎么愿意？你真是鬼迷心窍了，什么恶心人的招数都使出来。”
“你用不着来评判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都不喜欢你，你以为他会善待……”
九霄似乎有所察觉，设了一层结界屏障，隔绝了五人想要窥探的念头。
善待，善待什么？
孩子吗？
九霄做的事，景琛隐隐能猜到一二。
前些日子花悯无意间透露出那人曾经逃出了山庄，不过半个时辰，被九霄擒了回来。九霄震怒，第二日处置了山庄内的许多守卫。
苦苦求而不得，便想将人牢牢绑死，与花妖融魂一体的妖君，不再是当年昆仑掌门信赖的大弟子，或许从他动心起性那刻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九叙的想法很简单很纯净，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他好。对方想要什么，对方怎么才能开心，这是九叙考虑的事情，无私又无畏。
强迫、囚禁，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和私欲。
在此事上，九霄与九叙发生矛盾实在景琛的预料之中。景琛垂眸看着浮起的茶沫，他太了解九叙，以至于很多事做之前都要思量再三，不想看到九叙伤心失望的眼神。
窗外下起了淅沥小雨，风吹起带来阵阵竹叶香，九叙站在门外，他现在能驱动的法力不足一成，眼前这个结界都破不开，更遑论与九霄对上，他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房内久久没有动静，九叙叹了一口气，抬脚欲走，只听得几声脚步声掺杂着锁链声，他不忍地偏过头去。
“咳咳咳，阿叙，”
“我在。”
“是为师对不起你，当年，”那人嗓音低哑，没什么力气，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陆钊是天尊独子，你闯了那么大的祸，我和众长老想了许多法子，实在保不住你……为免天尊怪罪牵连宗门，我下了追杀令，却未曾想宗门还是败落了，或许本该就是这个结局。”
天尊独子……
这六界千万年来，天尊独子只有一个，隔三差五，打上门来的混账东西——沉渊。
“师尊，陆钊若是仙君，以我的微末道行，怎么可能杀得了他，而且他分明在我面前魂飞魄散了。”
九叙回想当时场景，脑海中一片空白，但无比确信陆钊是死了，验生石裂开，魂灯熄灭，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陆钊是那位仙君的凡间化身，我听闻仙君在与妖族打斗之际，神魂被你伤了，因而身受重伤……总之，是我对不起你。”
身侧的拳头握紧了又松，时间在这里凝滞，只有胸腔内的心脏在跳动，微风拂过发梢，九叙缓缓道，“都过去了。”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
某天午后，九叙在床上睡得正好，被小满拉到了后山一处，景琛正在剥叫花鸡裹的一层层外壳，炭火埋煨，敲裂黄泥，香味就涌了出来，一层荷叶、一层油纸、一层荷叶，紧贴的荷叶上流着香喷喷的金色油脂。
小满和景琛，似乎谈拢了，再见面也未曾有丝毫尴尬，同往日一样。
九叙的视线挪到了景琛脸上。
与师尊谈过之后，九叙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睡觉休息的时间尚且不够，精力实在无暇分散给这些陈年旧事，但现在近距离相处，生锈的脑筋缓缓开始运转起来，如果说陆钊是沉渊，沉渊下凡历劫的化身是景琛，那么……九叙捋清前因后果，神色一震，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手臂没撑住身体，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居然收了陆钊那个混账当徒弟！！！
小满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正开怀，另一侧景琛正在用匕首将肉剃到盘子里，盘子一双银筷一同递到九叙面前，恍惚之间眼前浮现出了另一张脸，神情一模一样。
“不对！”
不对不对！
九叙没有接，反而一只手扯住了景琛的脸皮，猝不及防地凑近让景琛呼吸一滞，九叙盯着他细细的瞧，景琛也没反抗，将盘子就势放的低了些，只听得九叙嘀咕一句，“你和那东西，”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顺手接过盘子，拿起筷子，“无论凡间如何，本尊始终是一个。”
景琛问道：“师尊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快吃。”九叙挥挥手，用筷子夹了块鸡肉喂给他，堵住嘴。
就算他是他，他和他都是他，九叙也无所谓了，这群仙界的人爱怎么玩怎么玩吧。
以沉渊终日上门挑衅打架的表现看来，他定然有陆钊的记忆，这混账东西还真不要脸，有错在先试图杀人的是他，竟然还敢找上九叙报复！
过了没多久，九叙发起了高热，身体恶寒、神昏、甚至惊厥，越发严重。
景琛用了许多法子，内服汤药、放血刮痧、药浴熏蒸，始终不见起效，花都带来的药师亦是无计可施，经脉疏通，法力丝毫灌不进去，九叙已经病入膏肓，小满跑回魔君殿要亲手将林老头押来。
九霄看过之后也是摇摇头，谁料景琛沉着脸，用狐裘将九叙裹起，打横抱着，缓缓走向了后山的一处秘境，九霄看着他熟练地用结界密语打开，皱起了眉头，“你是陆钊？”
景琛没有回答，自顾自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些，踏进了秘境。
陆钊的转世，还是说他本来就是陆钊？
刚才的神情，施法的动作，远不是境界金丹的景琛能完成的。
九霄心里有了答案，暗暗摇摇头，拖着戏腔念出声，“又是一段孽——缘呐。”
沿着溪流，记忆中的那栋小木屋，变成了青砖石瓦的大宅院，那女人没什么变化，穿了一身红衣，像是早有预料般，站在门前，看着两人一步步走近。
“有没有办法救他？”
镜妖只是瞄了一眼，“元枢扎根很深，太迟了，回去吧。”
“……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九叙呻吟一声，似乎有清醒的征兆，景琛放低声音，“千年前你曾说，转机在天界，可我寻遍天界古籍未曾找到剥离元枢之后，还能存活的法子。”
镜妖神神秘秘，讳莫如深地送了他四个字，“时机未到。”
“他还有多长时间？”
镜妖掐指寻文，却瞧着九叙的脸微微一笑，“三两百年吧。”
镜妖回身踏入门内，红木大门应声关上，转瞬之间房屋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某天深夜，九叙悠悠醒转，虚汗将寝衣浸透了，身上很不舒服，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便想着那方药泉去泡上一泡。
那个药泉，九叙真真是泡的舒服，滋补元气之类的功效没有看到，好歹身上是暖和的，况且灵气充足，洞天福地，空气清新。
九叙也好奇之前怎得没在昆仑见过，景琛只说是祭拜师祖时发现的，千年过去沧海桑田，最近几年出来的不足为奇。
“殿下，真的拖不得了。”
诶？里面有人！
九叙站在洞口，脚步放得很轻，说话人的声音好熟悉，一开口就带着手册的竹简味。
哦~~是那只呆头鹅。
殿下？
他在叫谁殿下？
背着身的那人，转过身来，迎着洞口的光，九叙将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一直有记忆。”
“不是，我来到昆仑山之后才恢复的。”
“包括陆钊的？”
面前的人颔首点头，未曾半分心虚。九叙自嘲一笑，他此刻竟然生不起一丝气来，他身体太虚了，连气都喘不上来，未免看上去窝窝囊囊的，魔君大人鼓足气势，“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走吧。”
“你听我解释，当年在昆仑山我真的想带你走。”
“带我走的方式就是杀了我？你不觉得荒谬吗？陆钊。”
“因为魔族的元枢……”
“我现在不想扯这些千八百年前的事，你做陆钊的时候谋杀未遂，回了仙界沉渊仙君又处处为难我，”九叙苦笑着‘呵’一口气，“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
“我……”
九叙伸手制止，“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了，你走吧，看在仅存的师徒情谊上，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九叙的脸色惨白，已经无法支撑，他退了一步将绵软无力的身体靠在洞口石壁，现在终归不是时机，景琛将不知摸索多少次的玉牌从怀里掏出，攥着九叙的手腕，放到他手心，他垂着头，不敢和九叙对视，“我做错了，也没有脸求你原谅，这里面将来龙去脉写了清楚，你看过就明白我的所作所为。”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我会离开一段时间，你冷静冷静，好生在这里将养身体。”
“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法子，等我。”
魔尊玄煞是如何死的？
苏稚清楚，九叙也心知肚明。
九叙是人魔结合诞下的杂种，魔族血脉恰巧可以承载元枢的寄生，人族血脉的存在又正好让元枢的驻扎没那么顺利。
玄煞考虑得很周全，他将周身剩余修为传给九叙，九叙只要同苏稚双修，便能在苗头之际压制住元枢的生长，给了苏稚一个护身符，同时麾下诸将都听苏稚的号令，架空九叙的同时，苏稚有权利还不需要承担元枢的寄生。
只不过没有按照他所想得发展罢了。
小满还没回来，九叙便感知到了无荒城的结界有损，在花都停留片刻后，飞速返回了城内。
前有两个魔君，后有仙界的袁驿领兵，九叙站在正中，拍了拍掌，“你们仙界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这一个手段来来去去用两回，真是没意思，也就这两个蠢货次次上当。”
“不是想要元枢吗？”九叙指了指自己胸口，“他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
……
三个月九十天，清扫国师余孽，扶植势力，将小侄子扶上龙椅；第四个月、第五个月，安定百姓社稷，平定叛乱；完成了一切的景琛，某天在皇城主街偶遇了林老头。
林老头身前摆了桌子，挂着算命的幡，捋着胡子将客人讲得云里雾里离开，点了点手里的铜板，抬眼便看到了景琛，双眼瞪大，“你小子，现在混的不错啊。瞧这一身，这马车，当真气派。”
“林医师，你不是从不出魔君殿的吗，今次怎么来皇城了？九，师尊也来了吗？”景琛左右望望。
“你，唉，你不知道啊，九叙死了，无荒城也消失了。”
景琛沉下脸，“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林老头穿的破破烂烂，拿了个破葫芦装酒，“有那魔族的破玩意儿在，我知道他活不长，可他倒是仁义，仙界和两大魔君的夹击之下，死之前硬是撑着将全城的人送了出去。”
“仙界？”
“对，听说元枢如今在仙界，那两个魔君被哄骗当过墙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可惜九叙，死了还要被折腾一遍。”老头子有心无力，揩掉眼角的泪水，“当真是可怜啊。”
“殿下，你回来了！”千枯最会察言观色，只照面，便看出自家殿下应是听到了风声。
袁驿兴冲冲跑过来，“殿下回来的正巧，我今日将元枢炼制的干干净净，让殿下掌掌眼。”
千枯吓蒙了，忙咳嗽几声来提醒，谁料袁驿完全没发现。
“噢，你是如何做的？”沉渊仙君嗓音沉着，面上淡定，完全一副风雨欲来的征兆。
千枯抿着下唇，不知作何反应。
“那魔君与元枢融合的密切，多亏殿下书案放的那些古籍，”
“你别说了！”千枯制止道。
袁驿愣住，沉渊冷冷道，“继续，”
“我依照着古籍，剥皮剔骨散魂，整整九九八十一天，今日方才出关。”
“剥皮，剔骨，散魂，”
“对，正是此法，”袁驿这才发觉不对劲，自家殿下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毛。
“殿下，袁驿也是听命行事。”千枯当即跪下求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元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