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如果非要她说，她会说那像是在一头巨龙的肠子里坐过山车——推车在狭窄的轨道上疾驰，忽而垂直下坠，忽而急转弯拐进一条连照明都来不及跟上的黑暗甬道，头顶的岩壁时高时低，低的时候她几乎要趴在推车把手上才不至于撞到脑袋。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矿物味，混合着铁轨润滑油和远古石头的气息。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穿越地球的表皮，往某个古老得连名字都已经被遗忘的深处坠落。
然后，在一阵令她胃部翻涌的天旋地转之后，推车在一扇巨大的金色拱门前戛然而止。
她从推车里爬出来，双腿踩在坚实的石质地面上时还有些发软。面前的拱门比她在霍格沃茨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高，门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龙、妖精、古老的咒文，还有她看不懂的符号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门的正中央是一个锁孔，在昏暗的地下甬道里泛着幽幽的微光。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机械锁栓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齿轮咬合般的咔哒声，仿佛门后有一整套庞大的机械系统正在为她一个人运转。然后门开了。
她感觉自己被金光吞噬。
不是一道光，不是一束光，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成堆的金加隆像不要钱的鹅卵石一样高高地码在金库的每一个角落，有些堆得比她还要高，最顶上几枚正在摇摇欲坠地晃动，仿佛随时会滚下来；银西可被随意地扫在靠墙的角落，数量多到已经分不出哪里是地面哪里是钱币堆的边界；零散的青铜纳特洒了一地，像某个巨人打翻了存钱罐之后懒得弯腰去捡。
金库的最深处还有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盖子半开，里面隐约可见镶嵌宝石的高脚杯和几卷用丝带束起的羊皮纸，看起来不太像是钱，更像是某个古老家族随手堆在这里的传家杂物。
塞拉菲纳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眼前这些——这些金加隆的数量多到让人失去了数的**，多到“钱”这个概念本身变得抽象，像是在看一幅以金色为主题的后现代画作。
她甚至注意到金库角落里有一只镶着红宝石的银杯，杯壁上刻着一行她看不清的铭文，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搁在一摞金币顶上，像是被某个人随手一放，然后就再也没变动过位置。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财产挥霍掉吗？”她在心里半调侃半认真地回答。
“挥霍？从刚才那一刻起，这些已经在名义上属于你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轻笑，“况且，如果你挥霍它，那说明你需要它。我的东西你都可以用——这些年，它们只是躺在这里积灰而已。”
————
塞拉菲纳走出古灵阁的青铜大门时，对角巷已经完全醒了过来。阳光洒满了整条鹅卵石街道，各家店铺的橱窗都亮了起来，街上开始有巫师三三两两地走过——一个戴着高高尖顶帽的老女巫正站在坩埚店门口和店主讨价还价，两个看起来像是霍格沃茨低年级学生的男孩趴在魁地奇精品店的橱窗前往里张望，争论着最新款的光轮系列和彗星系列哪个更快。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刚从古灵阁里走出来的女孩，也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古灵阁门口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对角巷特有的空气——魔药材料店的草药味、弗洛林冷饮店飘来的华夫饼甜香、还有某处飘来的猫头鹰棚屋特有的羽毛和干草的气味。
一个上午，仅仅一个上午，她就成了巫师界最富有的准五年级生。
可能不止五年级。她怀疑整个霍格沃茨的学生里都没几个人比她现在更有钱——当然，卢修斯大概不算。
这种感觉很奇妙：口袋里沉甸甸地装着一把能打开一整座金山的钥匙，却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合法”两个字隔着一条对角线；她总不能若无其事地对某个同学说“哦对了，顺便一提，我继承了一个属于某位死去黑巫师的秘密金库”。
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让这种富足感在心里晃荡了几圈，然后把那份继承权文件往长袍内侧再塞了塞，朝对角巷深处走去。
现在还不是享受有钱人的乐趣的时候——她还有一瓶复方汤剂要买，然后还得在一整天之内找到一个合适的纯血女巫并搞到她的头发。
她没有去翻倒巷。出发之前她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翻倒巷的博金-博克商店她虽然没进去过，但听高年级学生提起过，那里什么都能买到，价格比对角巷便宜不少。
翻倒巷的东西虽然便宜一点，但她连那家店的门面都没亲眼见过，只听高年级学生压低声音在公共休息室里谈论过。况且汤姆也不推荐她去。
他的原话是——“如果你觉得能在一群卖毒药的、销赃的和拐弯抹角打听你血统的人中间全身而退，那请便。不过到时候别指望我能做什么，毕竟连身体都没有的人，没法帮你挡恶咒。”
她当时回了一句“我只是想想，没有真的要去”，然后默默把翻倒巷从今天的行程表上划掉了。
于是她推开了对角巷那家魔药店的门。
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空气里浓郁的魔药材料气味扑面而来——干草蛭和月长石粉末的混合味道，间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曼德拉草根茎的泥土腥气。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有的装着闪着珍珠光泽的液体，有的装着浓稠如墨的膏状物，还有几只瓶子里泡着认不出品种的动物器官。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巫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门铃响便抬起头来。
“哦，早上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月形眼镜，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她的身高，大概是在判断她的年龄，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一亮，“你是——米勒娃的女儿，对吧？我记得你，去年暑假你跟你妈妈来过，买了一瓶止痛魔药。塞拉菲纳，对不对？”
“……是的。”塞拉菲纳说，暗自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出卖她。这就是对角巷——她妈妈在这条街上教过的学生比魔法部的人事档案还多。
她早就该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普通顾客一样低调地走进任何一家店。不过没关系，她早有准备。
“我需要一瓶复方汤剂，”她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加隆，整齐地排在柜台上，“成品。”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金币，眉毛微微扬起。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身透明，里面装着一小份黏稠泥浆状液体——塞拉菲纳在课本插图里见过这个，标准的复方汤剂外观，状态完美，在灯光下缓缓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但没有立刻推给她。
“按照规定，复方汤剂是管制魔药，”他和蔼地说，但语气里的公事公办意味不容忽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我需要登记你的魔杖信息，以及使用目的。这是魔法部的规定。”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抬头看她，“请出示你的魔杖。”
塞拉菲纳在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下。谎报用途显然不行——一个有经验的魔药商能在顾客开口之前就识破大部分谎言，不然他们早被吊销执照了。但她也不能说实话——“哦，我要用它顶替某个纯血统女巫的身份混进一场黑巫师聚会”——那这位老板大概会直接报魔法法律执行司。
好在她早就准备好了另一个答案。她把魔杖从长袍内侧取出，轻轻放在柜台上。老板拿起魔杖，在账本上方点了一下——账本自动浮现出一行银色的字迹：魔杖注册人：塞拉菲纳·麦格。他点点头，把魔杖还给她，然后重新提起笔，等着她回答下一个问题。
“是用来上魔药课的独立研究，”塞拉菲纳用一种标准的好学生语气回答，表情坦然而平静，“我想在暑假提前练习一下复方汤剂的实际操作。斯拉格霍恩教授说实践经验对newts有帮助。”
她说完之后，在心里暗暗给自己的临场发挥打了一个高分。这个理由太完美了——提前练习是真事，斯拉格霍恩是她魔药课教授也是事实，而那个老教授确实会鼓励学生做课外实践。最妙的是，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像一个勤奋过头的学生该做的事了，以至于任何人都不会怀疑。
尤其是当这个学生恰好就是米勒娃·麦格的女儿的时候。
老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写完登记记录。她的魔杖信息、姓名、购买日期、用途说明——“魔药学独立研究（newts备考）”——全部端端正正地记在了账本上。然后他合上账本，把那瓶复方汤剂推到她面前，脸上露出一个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容。
“麦格教授有你这样的女儿，一定很骄傲。”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