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纳五点钟就起床了。
窗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苏格兰高地的夏天天亮得早,但此刻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她蹑手蹑脚地换好衣服——一条深色长裤,一件便于行动的短外套,口袋里装着她昨晚准备好的钱袋和那份继承权证明文件。
计划很简单:趁麦格还没起床,溜出门,用飞路粉去对角巷,等麦格发现她不在的时候她已经在古灵阁排队了。木已成舟,顶多回来挨一顿训——挨训总比被困在家里强。
她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侧耳倾听。整栋房子安静极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茶杯响,没有羊皮纸翻页的沙沙声。
很好,麦格还在睡觉。她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台阶边缘,身形轻巧得像一只偷奶酪的猫。一切顺利。等她到了对角巷,先取钱,再买复方汤剂,然后找一个纯血女巫的头发——
她转过楼梯拐角,踏进客厅,然后像被石化咒击中一样停住了。
麦格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旅行长袍,正在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提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母女俩的目光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撞了个正着。
塞拉菲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然后啪地一声烧断了保险丝。她甚至能听到汤姆在她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戏,姿态悠闲得像是在包厢里欣赏一出他最爱的讽刺喜剧。
“天呐,”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怎么又偏偏是这个时候。”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至少她希望如此。她花了一秒半的时间完成了表情管理,从“被抓包的惊恐”切换成“刚睡醒的迷糊”,甚至还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半个哈欠,仿佛她只是一个恰好起了个大早的、毫无秘密的普通女孩,而不是一个即将要去对角巷伪造身份提取死人金库的骗子。
“你起得真早。”麦格说。
“嗯……睡不着。可能是昨天睡太早了。”她把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强迫自己的手停在那里不动,而不是像个心虚的现行犯一样赶紧缩回来。她的目光飘向书架,又飘回来,用一种随意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补充道,“我想着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下来拿几本书看看——或者随便走走。透透气。”
麦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片刻——具体是多久,塞拉菲纳没有勇气去看钟——然后她母亲只是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搁在门厅的矮柜上。“那就去吧。晚上我可能很晚才回来,你自己吃饭,冰箱里有昨晚剩的炖菜,用魔杖热一下就好。别热过头,上次你把胡萝卜热成了炭。”她顿了顿。
然后她伸手抓了一把飞路粉,走进还没点燃的壁炉里,清晰地念出“魔法部”,一道绿色的火焰腾起,麦格的身影在火焰中缩小,消失。
就在塞拉菲纳确认麦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道绿色火焰中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壁炉架上抓了一把飞路粉。手指触碰到那些闪烁着微光的粉末时,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对角巷!”
她把飞路粉用力往脚下一掷,绿色火焰腾地窜起,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肚脐眼后面猛地拽了一把,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形状都在她周围旋转、翻涌、重组成一道道模糊的流光。她紧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
她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石板地面上。
塞拉菲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对角巷那间公共壁炉的正中央。晨光刚刚漫过沿街店铺的屋顶,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种温润的淡金色。鹅卵石路面还没有被白天的车水马龙磨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和淡淡的魔药材料味,街边的垃圾桶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打鼾。
对角巷刚刚醒来。大多数店铺还关着门,丽痕书店的橱窗里那些会动的书籍正在封面与封面之间打着哈欠,奥利凡德魔杖店的窗户暗着,唯有街角的弗洛林冷饮店已经亮起了灯。
然后她看向古灵阁——那座歪歪扭扭的雪白大理石建筑就矗立在巷子尽头的十字路口,青铜大门在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门边的妖精守卫已经站在两侧,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空荡荡的街道。他们似乎从来不需要换班,也不需要眨眼。
古灵阁刚刚开门,她似乎来得太早了。
塞拉菲纳在公共壁炉旁站了片刻,忽然有些后悔。她原本的计划是赶早不赶晚,越早越不会被人发现。但现在她站在空荡荡的对角巷里,整条街只有她一个顾客,古灵阁的大厅里大概也只有她和那群妖精——这意味着她将会是今天第一个走进那扇青铜大门的人,也意味着每一个妖精的全部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她身上。
如果她稍微露出一点马脚,连分散对方注意力的机会都没有。
“也许我应该等一会儿再进去,”她喃喃自语,脚步在鹅卵石路面上犹豫地挪了挪,目光扫过那些还没开门的店铺,假装自己对一家卖坩埚的商店橱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等别的顾客来了,混在人群里进去——人一多,他们就不会看得那么仔细。”
“无论什么时候进去,它们都一样清醒。”
汤姆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妖精不需要睡眠,也不喝咖啡。它们的注意力不会因为时间而变化——无论是清晨五点还是下午三点,它们都会用同样的眼神审视每一份文件,每一枚印戳,每一处签名。你以为晚一点来它们会犯困,实际上犯困的只有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一句,“所以收起你的侥幸心理。你准备的足够充分了。现在进去。”
塞拉菲纳走进了古灵阁。
青铜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金属回响的巨响,像是一道闸门被放下。
大厅比她想象中更加空旷,穹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边际,两侧排列着无数根大理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妖精符文,在魔法灯冰冷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每次她需要用钱的时候,都是麦格直接从自己的金库里取一些零花钱给她——几个加隆,十几个西可。
她从来不需要自己来古灵阁,因为麦格总是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信封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偶尔还会多给几个西可以供她在霍格莫德买一杯黄油啤酒。她只需接过那个信封,说声谢谢妈妈,然后把钱装进口袋就好了。
而现在,她站在古灵阁的大厅里,口袋里装着一份伪造的继承权证明文件,准备以“奥尔德温·冈特远亲”的身份提取一个死去多年的陌生人的遗产。她不知道哪个更让她觉得荒诞——是她正在做的事,还是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大厅尽头是一排高台,每个高台后面都坐着一个妖精。他们穿着统一的暗色制服,弯腰伏在厚重的账册上,长而尖的手指划过发黄的羊皮纸页面,时不时停下来蘸一下墨水,写下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账目符号。
那些手指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节异常粗大,指关节像老树的树瘤一样突出,皮肤呈现一种陈年羊皮纸般的灰黄色。
离她最近的那个妖精正在用一根放大镜检查一枚金币的真伪,他抬起头瞥了她一眼,那一眼短暂而锐利,像是在她脸上盖了一枚隐形的印章,然后便继续低头工作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份继承权文件,指腹能感觉到羊皮纸边缘微微刺手的触感。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镇定,但那种紧张就像一只不听使唤的猫,越是想把它按回笼子里,它越是要往外窜。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呼吸也变得比以前浅了一些。这可不行——她太了解这种反应了,这是考试前坐在座位上等待发卷的那种紧张,是会被察觉的。
于是她做了一件她惯常会做的事:假装自己不紧张。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扬起,步伐均匀而不急促。她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遍高台,像是在货比三家挑选最合适的商店,然后才朝着高台前那张空着的椅子走去。她要扮演的是一个来认领遗产的成年人。所以她站在高台前,把那份羊皮纸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高台的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到妖精面前。
她甚至朝着妖精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早上好,”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稳,“我来办理一份遗产继承手续。”
———
坐在高台后面的妖精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看文件,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鹰钩鼻几乎要戳到纸面上。
“冈特?”他说,声音像两块粗粝的石板互相摩擦,“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认领这个金库了。”
塞拉菲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提醒自己保持表情管理。不要眨眼太快,不要咬嘴唇,不要露出任何“天呐我要被拆穿了”的表情。她甚至强迫自己维持着那个练习过的微笑,只是幅度稍微减弱了一点。
“确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暗暗吃惊,“家族的一些……历史原因。”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地含糊。不是“我们家”,不是“冈特家族”,而是“家族的一些历史原因”——这个措辞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被追问的具体细节,同时暗示自己并不完全清楚上一辈的事,只是一个来履行手续的继承人。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了一分。
妖精没有立刻回应。他又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黄铜装置——看起来像是三个放大镜叠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块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石英镜片——对准那份继承权证明文件逐行扫描。他的手指沿着羊皮纸边缘缓缓滑动,停留在那个如尼文拼写的“族谱”字样上时停顿了片刻,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读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注释。整个过程中,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彻头彻尾的冷漠。仿佛这些两脚生物为了几张纸大惊小怪的样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又一个无聊的上午。
“魔杖。”他忽然说。
塞拉菲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脑子里条件反射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对我用咒语了,然后马上意识到这里是古灵阁,不是魔法部审讯室。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的疑惑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一个正常顾客的正常困惑”范围内:“……什么?”
“把你的魔杖给我,”妖精用一种习不耐烦的语调重复,仿佛他每天都要对巫师解释这件事至少五十遍,“我们需要核验魔杖持有者的身份。不是咒语——只是比对魔杖登记信息。古灵阁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四款,自一七四二年起生效。所有继承权认领都需要进行魔杖核验,这是标准程序。”
标准程序。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强迫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当然会有魔杖核验,他们不可能只凭一张纸就把金库里的东西交给你——这又不是麻瓜银行,拿存折就能取钱。
她伸手从长袍内侧抽出魔杖,递了过去。她的手指握着杖柄时有一瞬间的发颤。但这根魔杖从未在任何家族档案里留下过记录,它不属于冈特。
她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如果那个检测装置不仅能比对魔杖信息,还能追溯血统——如果它显示她的血统和冈特家族八竿子打不着——如果那个妖精抬起头来,用那双漆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盯着她说“这不是你的金库”——
妖精接过魔杖,将它放在一个黄铜托盘上。
托盘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尼文符号,魔杖放上去的一瞬间,那些符号发出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芒。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托盘上的读数,然后从旁边的档案柜里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划过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记录。
“检验完成了。”妖精终于开口,把魔杖从托盘上拿起来,连同那份继承权证明文件一起推回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搁在羊皮纸旁边。
钥匙在魔法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柄部刻着一串她看不懂的妖精符文和一个小小的数字:711。
“金库七百一十一号。这把钥匙是新的——旧的那把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销磁了,这把是重新配的。别弄丢了,补办要收五个加隆的手续费。门口右边的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推车等着。报金库编号,会有人带你去。”
塞拉菲纳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黄铜触感冰凉,在她发烫的掌心里像一块冰。
她把钥匙和魔杖一起收回长袍内侧,指尖还残留着钥匙上凹凸不平的刻痕触感。
“谢谢。”她说。只说了这两个词,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然后她转身朝走廊走去。
她走了大概十步,拐过走廊第一个转角,确认身后没有妖精的视线追踪,然后才停下来,靠在大理石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时有种说不出的解脱感。
“我刚才差点就跑了。”她在心里说,心跳还没完全恢复到正常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