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羽毛笔拿出来。不是那支——用那只墨绿色的。普通羽毛笔写出来的字迹会被古灵阁的鉴定咒识破。”
塞拉菲纳依言翻出那支笔。那是去年麦格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舍得用，因为鹰头马有翼兽的羽毛笔价格不菲，她总觉得得有一个足够重要的场合才配得上它。
篡改一份古灵阁继承权文件大概算重要场合——虽然她怀疑麦格在送她这支笔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它会派上这个用场。
“现在，在你面前的羊皮纸上方留出三英寸空白。古灵阁的官方文件抬头格式很严格——金库编号和日期栏必须精确对齐，偏出十六分之一英寸都会被退回。你先画一条隐形基准线，用魔杖尖，不要用尺子。”
她照做了。魔杖尖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荧光。
“很好。第一行——金库编号。写‘编号：七一一’。数字之间不要连笔。妖精对字迹的辨识方式和我们不同，连笔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欺诈信号。”
“七百一十一。”她边写边喃喃自语，“这个编号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有。只是我当时的幸运数字。”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然后在她来得及追问之前迅速转移了话题，“第二行。户主姓名。写——奥尔德温·冈特。”
塞拉菲纳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空，停顿了大约半秒。冈特。她没有问，只是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那个名字。字母在羊皮纸上排列开来，墨迹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已久的印记被重新唤醒。
“姓氏拼写——G-A-U-N-T。不要写成G-A-N-T，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家族，起源于威尔士，没什么价值。”
她默默纠正了笔尖的方向，把已经落笔的“n”前面补上了一个清晰的“u”。在落笔之前，她以为誊写这份文件会让她窥探到一些秘密——一个名字，一段过去，一扇半开的门。
但现在她发现，她只是在抄写一行又一行的陌生字符。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姓氏，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名，一组没有意义的数字。汤姆没有骗她，这些信息对她来说确实毫无意义。但那种感觉依然奇特——她正在写下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的主人曾与他血脉相连。
“接下来是继承条款声明。照着我念的写——‘本人，奥尔德温·冈特，在此指定，若本人在此后一百年内未有亲自前来古灵阁提取金库内财物，则金库及其内含物归本人之合法继承人所有。’写完之后换行，加上‘继承人身份确认以冈特家族族谱为唯一依据’。注意——‘族谱’这个词用古弗萨克如尼文拼写，不要用拉丁字母。”
“如尼文？我没学过这个字体——”
“我教过你，二年级，你当时花了三个晚上抄完了整本字符表。写如尼文时末尾的收笔要向内勾，不是向外——你上次写‘保护’这个词的时候末尾收错了方向，差点把一个防护咒变成了诅咒。现在，继续。”
塞拉菲纳愣了一下。他还记得这个。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为了读懂一本古代魔文防护阵列的科普书，逼着自己三天内啃完了整本字符表。
当时汤姆在一旁冷嘲热讽，说她的如尼文字符写得像蜘蛛爬，她气得一晚上没理他。
“……是这样吗？”
“字间距可以再放宽一点——妖精偏爱宽松的排版，他们会觉得这说明书写者心态从容、不急着骗人。接下来，在文件底部画一个直径两英寸的圆，圆内留空。那是盖古灵阁印戳的位置。”
“印戳怎么办？我们又没有真的古灵阁印章——”
“你的魔杖尖。在圆的正中心轻轻点一下，然后顺时针画三圈，再逆时针画半圈。这个手印是妖精监管委员会一七零三年的版本——在你出生前几十年就停用了，但停用就意味着没人会再用它来造假。而古灵阁的规定是，只要印戳是曾经有效的官方版本，至今仍具有法律效力。他们会花时间去档案馆里翻出一份三百年前的印戳图鉴来比对，然后不情不愿地承认它确实是真的。妖精在这方面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怀旧情结。”
塞拉菲纳照做了。魔杖尖点在羊皮纸上时，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力，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确认她的手势是否正确。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半圈。当最后一个手势完成时，那片留空的圆形区域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然后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圈近乎模糊的轮廓线——看起来就像是一枚真正的印章在这里盖过，只不过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磨损。
“最后一步——签名。在印戳下方的空白处，写‘奥尔德温·冈特’。但不要用你自己的字迹。你的字迹太工整了。奥尔德温是个左撇子，但他受过左手腕的旧伤，所以他的签名结尾会比开头更向□□斜。照着这个感觉写。”
“……他左手受过伤？”
“在决斗中，那场决斗他输了。”汤姆简短地回答，声音淡漠如一张被压平的旧书页。塞拉菲纳没有追问那场决斗的细节，也没有问那个和她只有三英尺距离的年轻人是否在场。
她只是重新拿稳了笔，将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了那个名字的最后一次出现，结尾的笔迹微微向□□斜。像是某个人的鬼魂按着她的手写了最后一个字母。
“完成。”她把羽毛笔搁回笔托上，对着那张羊皮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桌面上摊着的，是一张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历史的继承权证明文件——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而这个人存在过的全部痕迹，此刻都由她一手描摹完成。
“现在你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汤姆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奥尔德温·冈特的远亲——具体什么亲缘关系，让妖精自己去查。他们会发现冈特家族的族谱确实有一支旁系，而那支旁系在族谱上的最后记录恰好模糊到无法确认。”
“那支旁系是真的存在，还是你——”
“存在过。”他顿了顿，然后加上一句，语调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你的字写得不错。比上次用喙写的那张纸条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