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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在半梦半醒之际

夜晚的风很柔和——至少在黑湖边是这样。垂柳下还残存着初夏傍晚的余温,而不是像现在,月黑风高,独自坐在城堡最高处的屋檐边缘。

塞拉菲纳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呆着了。

这里的月亮比地面上看到的更大、更远,也更安静。银光铺落下来,在她肩头和膝盖上凝结成薄薄一层霜。她飞上来后就变回了人形——那只小灰鸟太轻,一阵稍大的夜风就能把它卷走,她可不想在这种高度测试自己的飞行技巧。

她抱紧双膝,望着圆月发呆。

“你还好么?”

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比平时轻一些,像隔着一层湿冷的面纱。语调依旧从容,底下却隐隐压着什么。

塞拉菲纳没有立刻回答。不是没听见,而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

她回想起来,变成阿尼玛格斯飞出窗户的那一刻,脑海里就安静了。那是许久未曾体验过的空白——就像房间里一直站着个人,突然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时她以为是风声太大,或者飞行占满了注意力。可现在他开口了,时机精准得可怕。她刚在塔顶坐定,刚理顺呼吸,他就递来了这句话。

他在等。等她重新变回这个“可触及”的状态。

变成鸟的时候,大脑构造不同,那些汤姆用来窥探她心绪的纽带,似乎在那种形态下被强行关上了。

这意味着,刚才有整整一段时间,他完全感知不到她在想什么、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他注意到了,却压根没问“你刚才去了哪里”。

塞拉菲纳在心里冷笑。真狡猾。这句话听着像关心,实际上是在丢钓竿。只要她接话,他就能顺藤摸瓜拼凑出答案。他在确认那片空白是怎么回事,又极力表现得不在意。

她把脸埋进膝盖,藏住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心跳平稳,思绪懒散,伪装出刚睡醒的假象。

“我很好,”她终于开腔,声音平静而懒洋洋的,“只是很久没一个人待着了。”

那边静了几秒。

“是吗。”他说,听不出情绪。

他没咬到钩,但他绝不会表现出来。塞拉菲纳微微仰头看向月亮,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刚才一直没说话,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听着是抱怨,实则是把球踢了回去。

脑海深处的安详停顿了片刻,那是他在斟酌措辞。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不想被打扰,”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优雅平静,“你飞上来的时候看起来……很专注。”

“专注?”她轻念着这个词,“盯着月亮发呆也算专注?”

“我以为你在想事情。”

“我什么也没想,”她声音无辜,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说起来,变成鸟的时候脑子确实会空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风从耳朵里穿过去,把念头全都吹走了。”

又是一阵微小的沉默。

“听起来倒是很惬意,”他说,“可惜我没有变成鸟的爱好。”

“那真可惜,”她顺口接道,“你该试试的。变成动物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简单了,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难怪你喜欢夜游。看来你喜欢的可不只是飞行本身。”

诱饵又放下来了。他依然不直接问,只是绕着弯子等她主动交代。塞拉菲纳不上当。

“当然不只是飞行,”她大方承认,展开双臂朝夜空比划了一下,“还有风,月亮,还有——整个霍格沃茨都在脚下。你不觉得很自由吗?”

扯到自由这种抽象的概念上最安全,什么实质内容都不用透露。

“……自由。”他轻声念着,语调有些发幽。停顿片刻,他又道:“我倒是觉得,你今晚格外健谈。”

这句带着笑意,听着像戏谑。

塞拉菲纳对着空无一人的塔顶露出一个微笑,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满:“是你先开口的。我回答了,你反而嫌我话多?这可不公平。”

“我可没嫌你话多,”他纠正道,夹着一抹无奈,“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慢,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黏着感。

塞拉菲纳轻轻叹了口气。又在用这种留白来套话。如果是心里有鬼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在发慌——他观察到了什么?是不是看穿了?

她偏不接招。

“哦——”她拖长了尾音,对着空气眨眨眼,“那观察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有趣的结论吗?”

“还在继续。”

“等有了结论记得告诉我一声,”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蜷缩起来,“我对自己的评价还挺好奇的。”

哈欠打得正合适。没什么比困倦更能自然地打断试探,而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对话沉寂下去,但氛围变了。试探的暗流隐去,留下一片微妙的安宁。夜风拂过塔顶的石砖,吹散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远处的禁林在月光下如同一片墨绿色的深海,无声起伏。

“你该回去了。”

过了很久,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

塞拉菲纳没有反驳。

她确实该走了,可她还是在月光里多坐了片刻,贪恋着这几秒的安宁。

“汤姆。”她轻声唤他。

“嗯?”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脑海深处沉寂了许久。

“……我看到了。”他说。

她知道他能通过她的眼睛看见。塞拉菲纳弯了弯嘴角,起身拍掉长袍上的灰尘,随后从高高的塔顶一跃而下

在坠入夜色的瞬间,她化作一只灵巧的小灰鸟,划破沉寂的空气,掠过城堡的屋顶,飞向格兰芬多塔楼。

———

这给了塞拉菲纳灵感。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休息室,沿着螺旋楼梯回到寝室。房间里很暗,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狭长的银白。

塞拉菲纳轻手轻脚地换上睡衣,没有点灯。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一卷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根羽毛笔,把它们平铺在书桌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闭上眼睛。

变成阿尼玛格斯的感觉已经熟悉得像是呼吸——骨骼收缩,皮肤覆上羽毛,整个世界在眨眼间放大了数倍。书桌变成了高耸的悬崖,羽毛笔粗得像一根树干,羊皮纸则是一片铺满月光的雪地。她扇了两下翅膀,轻巧地跳上书桌边缘,歪了歪头,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工具。

用鸟的喙叼起羽毛笔写字,这件事她很久以前试过一次,纯粹出于无聊。当时她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写出一个勉强能辨认的“你好”,字迹丑得像是被蜘蛛蘸了墨水在纸上爬了一圈。但她现在不需要写出漂亮的字,只需要写出能让人看懂的字。

她蹦跳着靠近羽毛笔,低下头,用喙尖小心地衔住笔杆中段。笔杆的重量比她记忆中更沉——鸟的颈部肌肉毕竟不如人手灵活,她得不断调整角度才不至于让笔尖戳穿羊皮纸。

第一笔下去,墨迹洇了一小团。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稳住呼吸,继续。

可。否。和。我。探。讨。大。脑。封。闭。术。

每一个字都写得笨拙而认真。横不平,竖不直,“脑”字的右下角还因为喙的角度问题而挤成了一团墨球。但整句话是可以辨认的。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一年级新生留下的字条。

她用喙尖在句末戳了一个点,算是句号,然后跳开一步,歪头审视自己的成果。

可以。这样就够了。

塞拉菲纳将羊皮纸小心地折好——这个动作费了她好一番功夫,她用爪子按住纸的一角,再用喙把对折线压实,反复几次才勉强折成一个不算太歪的方块。然后她跳下书桌,变回了人形,把折好的羊皮纸夹进一本不起眼的课本里,塞回书架。

她没有再打开看一眼。

这就是关键。只要变成人的塞拉菲纳不去看这张纸,不去想这张纸上写了什么,汤姆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所能感知的是她的思维,而不是这个世界上客观存在的一切文字。她今晚在他面前已经演练过一次了——在阿尼玛格斯形态下,她的意识对他是一片空白。他察觉到了异样,但他无法穿透那道屏障。

那么,当她真的开始学习大脑封闭术的时候呢?

她躺进被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的帷幔。

大脑封闭术的本质就是清空思维、抑制情绪、构筑屏障。如果她学会了它,她就可以在保持人类形态的同时,主动切断他的窥探通道。而在那之前——在斯内普真正开始教她的时候——她还有一个备用的盾牌。

她可以变成鸟。

只要她在阿尼玛格斯形态下学习,只要她在那段时间里把所有的思考都留在鸟的大脑里,汤姆就不会知道她在做什么。他甚至不会知道她在学习大脑封闭术。

当然,这意味着她必须把羊皮纸上写的内容忘掉。不——不能忘。她得把它存在一个他触碰不到的地方。鸟的脑子里。每一次阅读这些知识或许都必须在阿尼玛格斯形态下进行,然后在她变回人形之前,把所有关键的信息藏在意识最深处那扇他打不开的门后面。

塞拉菲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不知道斯内普会不会答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张潦草的字条被递出去之后得到一句回复。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计划。

不仅仅是学会大脑封闭术的计划。

一个——在汤姆·里德尔眼皮子底下保护自己秘密的计划。

她闭上眼,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今晚她太累了,不适合再思考更多。

临睡前,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面——她站在塔顶,月光倾洒,脑海里安静得只有风声。

那片空白让她觉得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