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平教授的办公室和温蒂上次来时并没什么变化——他早就把那些可怕的标本瓶子和旧书全部清理掉了,只留了一些看起来并不那么可怖的摆设,零零星星放在柜子里头。
有个骷髅头。
但温蒂觉得它并不是很吓人,要知道,万圣节的时候她见过远比这个可怕得多的骷髅头装饰,远远不止一个呢,放在城堡不同的角落里。当你路过时,那几个超级逼真的骷髅头会突然发出大声尖笑,当然,大家后来才知道是皮皮鬼故意藏在那儿捉弄人。
哦,那完全不令人感到意外,不是吗?
有思想的东西才更可怕。
现在那些柜子不免有些空荡荡,温蒂在想要不要给卢平教授送些小摆件来增添一些活力,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没办法,对角巷还有霍格莫德卖这些精致小物件的店价格都太高了,她也不好总是拉着娜塔莉帮自己砍价吧?而且万一娜塔莉发现自己都送给了卢平教授,她会怎么想呢?
麻瓜的装饰品不太昂贵,但温蒂觉得还是要精挑细选才行,她得攒一攒零花钱了……
她窝在扶手椅里,觉得今天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有点多。
透过并不太通透的大玻璃窗,她能看到一轮蛾眉月在天边露出微笑般的弧度。
它的光线很软,光晕也很浅,连边上的星星都显得比它明亮几分。
三角形……在春天的夜晚……
温蒂叹了口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现在办公桌对面常设的这张扶手椅都已经不收起来了。
她乖乖地等着卢平教授生起壁炉的火,办公室一下子变得明亮了不少。
卢平教授挥动魔杖,左边的一个玻璃柜子门碰一声弹开,桌上堆得高高的羊皮纸作业和乱七八糟的书自己飘了进去。
看到桌面空出一大块,他才满意地收起魔杖,手脚麻利地像麻瓜那样把水壶拿出来,放在炉子上的架子上面烧水。
很快,水咕嘟嘟的烧开了,温蒂赶紧扭头专注地研究那个骷髅头上的神秘标记,假装自己没有一直盯着卢平的背影看。
“马上就好了。”卢平起身,把沸水冲进茶壶里,一股温热的香气如云雾腾起,带着草药的微涩和水果的甜暖,仿佛整个壶里炸开了一座夏日的花园。
“好香!教授,这是什么茶?”温蒂站起来,大胆地凑到茶壶口边上吸了口气。
卢平通常都只是用普通的红茶茶包给她泡茶喝,虽然温蒂也很喜欢就是了,可今天的茶气味明显不一样。
她好奇地问:“不是红茶吗?”
“西里斯拿过来的,他给了我许多茶包,都是麻瓜商店里买的,”卢平也微微俯身,学着她凑到茶壶口去感受水蒸气,和温蒂脸对着脸。
温蒂瑟缩了一下。
雾气从壶口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飘浮在她眼前。卢平那双棕色眼睛藏在雾气后面,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叶,柔和地落在女孩的脸上。
她眨了眨自己在湿润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澄澈的眼睛,卢平却先移开了视线。
他盖上盖子,让时间施展自己的魔法:“这包是洋甘菊茶,还加了西番莲碎和苹果之类的香料,凝神静心,嗯……你喝完回去好好睡觉。”
“谢谢,教授。”
小声说着,温蒂皱了皱鼻子,他完全把自己当小孩儿,哼……
她端起茶杯,氤氲的蒸汽似乎挺不错的,她勾起嘴角,深深吸了口气。
闻起来就是药草的香气,喝起来有点甜甜的,她又抿了一口,才从垂着的眼底偷偷看坐在桌后的教授。
卢平教授似乎并没有要把她留下来说着什么的意图,刚才也只是敷衍斯内普教授的一个借口而已。
现在他正拿起那张疑似咒语清单的羊皮纸在烛火下仔细看着。
他的白头发又多了好几根……温蒂想,这让他看起来精神也并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温蒂又喝了一大口茶,才把杯子轻轻放下。
“好喝吗?”
“嗯嗯。”
卢平笑了,一手提起茶壶又给她加满了茶,这次温蒂捧着杯子没有喝,她心想,这杯喝完肯定就要回寝室了,自己没理由再赖着不走,又不是说斯内普教授还会在走廊里游荡抓捕自己那样……
她倒有点儿希望是那样了。
“教授?”在卢平终于把清单用眼睛顺完一遍放下的那一瞬间,温蒂鼓起勇气开口了:“复活节假期我们怎么安排?我是说岩洞的事儿。”
虽然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但温蒂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我们四个人去,还有克利切,”卢平的手搭成尖塔状,抵着下巴。
温蒂一下子就明白了是哪四个人。
“罗恩和赫敏呢?”温蒂有点惊讶,之前明明说好大家一起去的。
“人多了我和西里斯看顾不过来,考虑再三还是……这事儿我今天在格兰芬多的课后与他们说过了。”
温蒂觉得罗恩和赫敏吧,后者还好,赫敏很讲道理,也许能说得通,而且她对自己尊重的教授都是非常信服的。
但罗恩不一样,他的想法往往更简单直白一些,加上他肯定超级无敌非常想和哈利一起冒险……哦,梅林,他闹起来可厉害了。
猫和老鼠的事儿可没过去多久呢!
她歪歪头,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呃,他们接受良好?”
“哈哈,”卢平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微微挑眉,似乎也是觉得很好喝。
“他们要我保证暑假的阿尔巴尼亚之行——”
温蒂发出“呼呼”的笑声,低头假装喝茶,她感觉得到卢平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没错,暑假旅行就是她想出来的鬼点子……
唉,那还能怎么办呢,谁拦得住一个铁了心的波特?自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温蒂心想,如果那天哈利真的要逃校,跑去孤身复仇,你们谁说都没用啊……
不然她才不会想要搞这一出呢,改变未来这种事是非常有风险的。
“你保证了吗,教授?”
“嗯,暑假应该没什么问题。”
谈到这个话题,令人意外的是,卢平看起来非常愉快,温蒂观察着他的表情,又注视着他摩挲茶杯的手指。
他可能觉得很高兴吧?想到暑假能和西里斯,还有哈利他们一起出行,进行一场激动人心的冒险,他毕竟是个格兰芬多。
但温蒂有些不确定暑假的活动是否能如期展开。
尤其是这个学期的黑魔法防御术课上一节少一节,她现在就开始非常不舍得卢平离开学校了……虽然应该,可能,肯定是要发生的。
他会愿意接受西里斯的提议,留在霍格莫德村经营决斗俱乐部吗?还是说,嗯,还是说,最坏的情况是他被揭发狼人的身份,那样的话,也许他会想要离开霍格沃兹越远越好。
哦,温蒂可太明白了。
拥有时越是满心欢喜,失去后就越是空落落的——那些曾经让人嘴角上扬的回忆,最终都会变成不敢轻易触碰的刺,偶尔不小心想起来,能扎得人眼眶发酸,心灰意冷。
“你脖子上的伤痕最近有什么感觉吗?”
卢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温蒂身体一颤,赶紧抬手挠了挠脖子,摇摇头:“没有,教授,不疼不痒的。我很好。”
“那就最好了,黑魔法的伤痕可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卢平又给她添了茶,叮嘱到。
“我晓得的,教授。”
“还有你的大脑封闭术,最近有在练习吗?”
哦,可别提这事儿,昨晚她被西里斯吓得不轻呢……温蒂点头,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今天自己看起来形状憔悴,也许就和昨晚大哭有关系,温蒂心想,还好还好,下午的时候眼睛就不那么肿了,不然卢平肯定要起疑心的……一个三年级学生,每天神神秘秘的,在干嘛呢,对吧?
对卢平隐瞒秘密已经够让她难受的了,唉……温蒂点头如捣蒜:“练的练的。”
卢平显然很信她,还善解人意地补充道:“还是那句话,你准备好了之后随时可以找我实战练习。不用有什么顾虑。”
她听着卢平温和的声音,心里泛起一股又酸又甜的滋味——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草莓。她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西里斯偷袭的那一瞬间,那呼啸而来的风声,还有自己终于回到现实时手脚发麻的感觉。
“我……我知道了,卢平教授。”她小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心虚。
梅林啊,她现在可绝对不敢和卢平过招。西里斯那一下让她彻底杯弓蛇影了——连走在走廊上都忍不住三步一回头,生怕哪个拐角又窜出一个人来。
她可得好好缓一阵,温蒂想,至少等那种“随时有人会扑过来”的草木皆兵感退下去,等她的心跳不再因为“实战练习”四个字就猛地加速,再说吧。
“谢谢你,教授。”
而且,还有一件事……娜塔莉发现她晚上偷溜出去的事之后,接下来的周三她应该也要停一阵自己的“打人柳课程”了。
西里斯肯定不高兴。
不知不觉茶已经见了底,温蒂磨磨蹭蹭地放下杯子,心想这下自己真的该走了。
这样坐在卢平办公室喝茶聊天的机会,也是进入了倒计时吗?她咬了咬嘴唇。
“那,教授,我回休息室去了。谢谢你的茶。”
“随时欢迎你来坐坐,”卢平也拉开椅子起身,把她送到门口。
门吱呀一声打开,清冷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有些画像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画中人物正侧身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不想让外人听见的秘密。
昏黄的烛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古老的面孔在画框里若隐若现。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书页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是风声穿过了裂缝,还是某幅画像发出了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两人离得很近。
温蒂想到晚餐后在楼梯上发生的“小意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撞上他后背时的触感。
她想起那一瞬间,鼻尖擦过他衣料的味道——干净的皂角混着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层极淡的、属于男人身体的热度。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心跳在回忆里漏了一拍,那种气息不像香水那样刻意,却比任何味道都更让人不知所措——就像,就像圣诞节假期时,自己窝在他怀里安心的感觉,她赶紧攥着袍角,让自己别瞎想八想了……
“晚,晚安了,教授!”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不知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休息室的,感谢肌肉记忆?起码她没开错门,感谢梅林,温蒂想,那个茶也许是开始起作用了,她觉得眼皮很重,很累。
爬上通往寝室的楼梯时,她想,明天吧,明天去找赫敏抄一下预言,再思考……
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温蒂垂下眼,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那些曾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如今都变成了等量的、沉甸甸的酸涩,塞德里克的事情也是,卢平,也是……
她太明白了,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