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最后的一丝余晖已经消失了，餐厅内昏暗暗的，让斯内普越发焦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内寻找蜡烛，可无论是桌上也好，墙壁上也好，都找不到一个烛台。唯有厨房是亮堂堂的，每个角落都均匀地被洒满白色的光，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亚历桑德拉熟练地用魔法掌握火候、控制厨具。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蔓延到餐厅，轻抚着斯内普的鼻子。从昨晚七点吃完晚饭到现在，斯内普已将近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打击下，焦虑感慢慢散去，他决定不再反抗，坐回椅子，什么也不多想，等待亚历桑德拉的宣判。
“怎么不开灯？”她做完饭，把盛着菜的盘子放在桌上后，轻拍一下墙壁上的按钮，天花板上的玻璃立刻透出白光来，照亮两人的脸，以及桌上的鹅肝酱、红酒炖鸡、蔬菜沙拉和可丽饼。她从橱柜里取出一瓶雪莉酒，倒下两小杯。
斯内普接过杯子，眼睛却望着天花板的灯：“你在用麻瓜的电？”
“嗯。这个地方不比对角巷，邻居和社区的人可能会来查看情况，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安装一些麻瓜设备是必须的。”她给斯内普找来餐具后，坐到他对面。
一些麻瓜设备……可是除去电灯，这里还有电视机、收音机和冰箱，在他看来，没一件是有必要的。如果被其他食死徒发现她家里的电器设备，他们可不会像他一样，被她一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糊弄过去。他怎么又在担心她了？不是和自己说好了，不管她的死活吗？想到这里，斯内普吃了一口蔬菜沙拉，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警告咽了下去。
食物应该是好吃的，但斯内普只想快一点吃完盘子里的食物，好离开这里。他心不在焉，因此也吃不出滋味。一口，两口，三口……盘子里的食物已经见底，他自己也吃得很饱了，亚历桑德拉怎么还不说话？不是她说要聊聊吗？快开口吧，要不就再也别开口。
“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总算开口了，放下手上的餐具，“我原本不认为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在乎，你也算情愿……”
说到这里，斯内普猛地把头抬起来——情愿？亚历桑德拉怎么会得出的这个结论？他要是真情愿，怎么会被她绑起来？可亚历桑德拉看出了他眼里的反对，于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还有不明显的一点红痕迹……他立刻把头低下去，埋在黑头发里面的耳朵正发红。
“那你怎么改变了主意？”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小，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拿起酒杯，喝下一大口。
“因为你爱上我了。”
“咳！咳！”斯内普的神经仿佛在一瞬间完全绷断，没能控制会厌软骨关闭喉口，原本应该落进食管的酒液误入气管，致使他剧烈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同时也捂住自己红了大半的脸。
“开什么……咳！”否定的话没能完全说出口，他脸上的羞耻越烧越旺，“咳咳……开什么玩笑？我看你是中混淆咒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亚历桑德拉看着他慌里慌张寻找餐巾的样子，不禁笑出声，“你早上提醒我的，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那个给我下迷情剂的人，如果你心里真的希望昨晚的事情发生，那么你就不会被我绑一晚上。可是你又发疯一样地吻我、咬我，说明你享受昨晚发生的一切。既享受万分，又不希望这一切发生，为什么？”
她顿了顿，有意地延长斯内普的不安，眼睛里闪着微弱的欣喜的光，在斯内普准备开口回答之前，她抢先回答道：“那是因为你爱我，所以只想让我清醒地、心甘情愿地与你发生关系。”
“自作多情……”斯内普毫无底气地嘟囔一句，脸上的血色上充后又下褪，整张脸变得苍白。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吗？”
他尝试着把头抬起来，但两秒后又把头低下去。他知道，即使他的大脑封闭术能让亚历桑德拉看见他想让她看见的，但他眼睛里的神色却会出卖他。亚历桑德拉没有说错一句话，可她为什么要把真相**裸地宣之于口呢？彼此装作糊涂，得过且过下去，不好吗？
亚历桑德拉感慨似地笑了笑。她似乎透过斯内普拘谨的姿势，猜出了他内心的疑惑，而她选择将真相宣之于口的原因，就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在她得知斯内普爱她以后，她真的决定装糊涂，不是因为异性的爱意让她害羞和失措——她的人生阅历和感情经验比许多中年巫师都要丰富，还不至于把一个二十岁青年无害的情感放在心上——而是因为这样做对她最为有利。
爱上一个人后，这个人便天然拥有剥削你利益的刮刀。如果她/他爱你，不忍看见你的利益受损，那么这把刀便可任由其握在手上，即使真的事出偶然而被刮伤，你也会因对方并非出于恶意而甘之如饴。然而，如果她/他不爱你，甚至乐于用你被刮下的血肉来滋养自己，那么最好永远别让其知道这把刀的存在，否则，不但你的利益会被剥削，你对自己的爱意也会因供养对她/他的爱意而日益消散。
现在，亚历桑德拉手上就握着这样一把刮刀，而她又一贯给斯内普留下精致利己的印象，一旦她知道这把刀的存在，斯内普一定会认为，她会用这把刀来剥削他，对他敲骨吸髓，转而让她自己获益。他的自尊心太强，自我感太重，怎么会允许自己爱她以至于不爱他自己？理智会强迫他疏远她，断绝和她的一切交往，让那把刀永远无法碰到他——这不是亚历桑德拉期望看见的，她欣赏斯内普的能力和性格，甚至计划把他培养成未来同盟，怎么能让他避而远之？
如此，最好的方式、最有利的选择，就是让他以为她还不知道她已经拥有了这把刀，也就是装糊涂。
但就在课程结束，他本该走却没有走的那半分钟内，一种难以名状的直觉让她改变了主意，她忽然很想让斯内普留下来，把自己心里想的全都告诉给他。这种心境一如三年前，她向她的“人质”坦白自己的身份和罪行，而没有在吐露心声以后抹除他的记忆。
亚历桑德拉微微抬起眼，托着脸像在回忆：“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交心的时刻更少，但你对我的了解却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多。关于我的事情，一部分是你自己猜到的，还有一部分是我告诉你的。为什么我要告诉你那些事情？我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我喜欢你。对，喜欢，真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和我很像。别急着用表情否认——两个尚还保有一丝良知，但为了实现野心而作恶的伥鬼，你敢说我们不像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你被雨淋湿了，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但你不委屈，脸上只有愤怒和恨意，以及对尊严或将进一步被践踏的担忧。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两条落水狗’，这就是你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也是关于我们之间联系的第一印象。
“也就是在那天，我发现你会大脑封闭术。后来我多次试探，你的水准很高，不仅可以保证自己的想法不被窥探，还能让摄神取念者只看见你想让他们看见的。
“你和我的相像让我喜欢你，你对大脑封闭术的熟练掌握让我能放心地让你记住我的秘密，而不是抹除你的记忆——我不愿意这样做，我不想让我人生中那些重要的时刻变成独角戏，那太孤独了。被你得知的秘密多了，长期以来你又坚持守口如瓶，我发现，我开始信任你了。
“可你不信任我。人只会信任那些明确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很显然，我对你而言并不在其列。我甚至可以诚实地告诉你，如果有一天Lord向我问起有关你的一切，我会把我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他；如果有一天你我都将面临损失，只要我的损失让我觉得较为惨重，无论你损失的大小，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而保全我。
“或许有例外，我总会有头脑发热的时候，比如去年在凯恩森林里，我就蠢笨地为了保护你的灵魂，而分心救下爱米琳·万斯，以至于现在身份败露，躲在这个地方。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所以，别抱有侥幸，我头脑发热的时间可不多。
“现在，你爱我却不信任我，我信任你却不爱你，我希望有一天我们或将能成为朋友，你却希望和我永不相见，因为我随时可能利用你的爱意，在你的胸口深深地插上一把刀。”
她并未因刚刚发表的长篇大论而情绪激动，从头到尾，都是娓娓道来。说者平静，听者的心情却宛若坐过山车，一会儿因她的相似论和信任感而燃起希望，一会儿又因她的背叛预言而沉入冰湖。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斯内普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显得心虚，于是深呼吸平复心情，“你一方面说想用所谓‘唯一的信任’来钓住我，一方面又言明你极可能主动伤害、利用我。亚历桑德拉，你在发表免责声明吗？你想继续榨取我的情感、价值，同时让我平静地接受这种索取，因为你提前声明了？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如果你要利用我，那就只该说‘你是特别的’；如果你想要划清界限，那就只该说‘我不爱你，你给我消失！’”
“我不说我该说的，我只说我想说的，”亚历桑德拉脱口而出道，“我刚刚说的一切，都是我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我既不想心安理得地欺骗你，也不愿意失去一个可靠的盟友和潜在的伙伴。我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聪明地和我相处，在我向你予取予求时，你也应该利用我，从我这里获利。”
斯内普止不住地冷笑，不自觉地把杯子里地酒一饮而尽：“在昨晚的事情发生之后，你竟然还想着和我相处？”
“昨晚发生什么了？你既没有强迫我、伤害我，也没有趁人之危，我有什么理由怪罪你？我虽然强迫了你，但我受到药物的控制，你也乐在其中，你更没理由责备我。既然两方都没有过错，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相处下去？”斯内普透过她的目光，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不认为自己在诡辩，她真的认定这是冰冷的逻辑问题，只要两方都无过错，那么一件事情就能翻篇。
然而，人的情感怎么能完全符合逻辑？斯内普无法赞同亚历桑德拉，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就在他们眼对眼沉默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咚——咚咚——”
二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斯内普警惕地拿起魔杖，亚历桑德拉则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门外，确定门前的情况后，她指了指书房，示意斯内普走进去。他点点头，走进书房，关上门后又开始担心亚历桑德拉，于是给自己念了一个幻身咒，再轻轻地打开一条门缝。
“吱呀——”
门打开了，紧接着——
“除你武器！”
他心中一惊，差点就冲动地跑出去，但理智在下一秒就告诉他，亚历桑德拉并不是巫师，她不会因为没有魔杖而处于更不利的情况。他还认出了这个声音，如果他冒然跑出去，情况或许会更不利。因此，斯内普依旧待在书房，手紧紧抓住门把手，眼睛贴在门缝上，查看屋外的情况。
“我想我们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并不是此刻此地。你怎么找到我的，以利亚？”亚历桑德拉说，同时，斯内普听见了关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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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