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春天来得总是悄无声息。
当茱尔发现城堡窗外的雪终于化尽,黑湖边的草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时,学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走廊里的火把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彻夜不熄,学生们脱下厚重的斗篷,换上薄一些的长袍,连皮皮鬼都显得没那么聒噪了——据说是差点没头的尼克警告他,再在走廊里撒蟾蜍卵就把他的鬼魂生涯告到魔法部去。
赫奇帕奇的公共休息室永远是城堡里最舒服的地方之一。这里不像格兰芬多塔楼那么高,也不像斯莱特林地窖那么阴,它就藏在厨房旁边的走廊尽头,一堵由木桶组成的墙后面。要进去得按照特定的节奏敲击木桶底,这个秘密让不少其他学院的学生望而却步,也让赫奇帕奇的学生们生出一种隐秘的自豪感。
茱尔这天下午没课,窝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古代如尼文入门》。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藤蔓垂下来,正好给她挡出一小片阴凉。
炉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茱尔!”
一个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中拉出来。茱尔抬起头,看见同年级的扎卡赖斯·史密斯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看上去比她的还厚的书。
“什么事?”
“这个咒语你练会了吗?”扎卡赖斯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弗立维教授说下周要抽查,我试了好几次,根本没用。”
茱尔接过书看了看,是软化咒。
“你得把手腕的动作做标准,”她说,放下自己的书,抽出魔杖示范了一遍,“这样画半圆,不要太快,咒语要念清楚。”
一道柔和的光从杖尖冒出来,落在旁边的抱枕上,抱枕瞬间软得像一滩水。
扎卡赖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抽出魔杖试了一次。他的魔杖画得太快,咒语念得含糊不清,抱枕纹丝不动。
“你再试一次?”茱尔耐心地说,“慢一点。”
第二次还是没成功。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扎卡赖斯的脸涨得通红,茱尔有些尴尬地坐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下去。
“我帮你叫塞德里克吧,”她最终说,“他比我厉害。”
扎卡赖斯却摆摆手:“不用,我再练练。你去忙你的吧。”
茱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但扎卡赖斯没走,就在旁边一遍一遍地练,每次失败都要嘟囔一句什么。
炉火烧得更旺了,休息室里渐渐热闹起来。高年级的学生下课回来,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聊天。低年级的小巫师们在角落里玩噼啪爆炸牌,偶尔传来一声尖叫和一阵哄笑。
茱尔把书翻到第三十二页,正准备继续往下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塞德里克穿着校服长袍,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魁地奇球场回来的样子。他手里拿着扫帚,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下午好。”他冲休息室里的人点点头,目光扫过茱尔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茱尔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塞德里克走过来,把扫帚靠在墙边,“我还以为你去图书馆了。”
“本来要去的,”茱尔指了指腿上那本书,“但这儿太舒服了,懒得动。”
塞德里克笑了,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扎卡赖斯还在旁边练习软化咒,看见塞德里克来了,眼睛一亮:“迪戈里,你帮我看看,我这咒语到底哪里不对?”
塞德里克接过魔杖,耐心地看了一遍扎卡赖斯的动作,指出几个问题,又示范了一遍。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咒语清晰标准,抱枕瞬间软成一团。
扎卡赖斯恍然大悟,道了声谢,抱着书跑到角落里继续练去了。
“你最近好像经常在帮人辅导功课。”茱尔说。
塞德里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刚好碰上了。你呢?在看什么?”
“古代如尼文。”茱尔把书递过去,“下学期想选这门课,先预习一下。”
塞德里克接过书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这看起来比变形术还难。”
“还好,”茱尔说,“其实就是背符号和对应的意思,没有太多技巧。”
“那正好适合你。”塞德里克把书还给她,“你背书最厉害了。”
茱尔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夸奖,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同时望出去,只见黑湖上空飞过一群大鸟,排成人字形往北去。
“是候鸟。”塞德里克说,“它们回来就说明春天真的到了。”
“你喜欢春天吗?”
“喜欢。”塞德里克点点头,“春天可以出来晒太阳,可以去禁林边上走走,还可以——对了,你知不知道三月份有个节日?”
茱尔愣了一下:“什么节日?”
“呃,”塞德里克的表情有些微妙,“我也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就是……赫奇帕奇的传统?每年三月第一个周末,高年级的学生会组织一次去霍格莫德的活动,算是迎接春天。”
茱尔在赫奇帕奇待了两年多,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传统。
“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塞德里克斟酌着用词,“以前你总是和秋一起过?她又不是赫奇帕奇的,所以没人专门告诉你。”
这倒说得通。茱尔想了想,又问:“那今年呢?今年还组织吗?”
“组织的。”塞德里克说,“我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茱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一起去?”
“嗯。”塞德里克的表情很自然,“厄尼也去,还有扎卡赖斯他们几个。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一起。”
原来是集体活动。
茱尔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点点头:“好啊,我问问秋,看她能不能一起。”
“秋?”塞德里克有些意外,“她不是拉文克劳的吗?”
“你们也没说不让其他学院的人去吧?”
塞德里克想了想:“好像没有明文规定。应该可以。”
两人正说着,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厄尼圆滚滚的身影冲进来,满脸激动。
“塞德!姐!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康奈利·阿格丽芭!”厄尼的声音都在发抖,“就是写《魔法理论》那个!他在图书馆!就在那儿!”
茱尔和塞德里克对视一眼,都露出无奈的笑容。
“然后呢?”茱尔问。
“然后……”厄尼的表情垮下来,“然后平斯夫人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太吵。”
塞德里克站起来,拍拍厄尼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这次别出声。”
厄尼眼睛一亮,拉着塞德里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茱尔喊:“姐,晚饭一起吃不?”
“再说。”
等两人走后,休息室又安静下来。茱尔靠回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其实她刚才想问塞德里克,那个霍格莫德的活动,能不能只有他们两个去。
但她没敢问。
她想起秋在火车上说的话,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主动一点。
可是主动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他拒绝了呢?万一他觉得奇怪呢?
唉,还是算了。
茱尔把书翻到第三十五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如尼文字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秋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坐到茱尔旁边。
“听说你要去霍格莫德?”
茱尔正往嘴里塞土豆泥,差点噎住:“你怎么知道?”
“赫奇帕奇都传遍了。”秋笑得意味深长,“塞德里克·迪戈里邀请你去霍格莫德。”
“不是邀请我,是邀请——我们。”茱尔强调,“一帮人。”
秋挑眉:“是吗?那你知不知道,他在问你去不去之前,已经问过厄尼他们了?”
“知道啊,他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秋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问完厄尼之后,又单独问了你?”
茱尔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秋继续说:“他完全可以问完厄尼就定下来,干嘛还要特意找你确认?不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去不去?”
茱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叹了口气:“你啊,当局者迷。要我说,他就是想让你去,又不好意思单独邀请,所以才拉了一帮人当掩护。”
“真的假的?”
“我猜的。”秋耸耸肩,“不过我的猜测一向很准。”
茱尔陷入沉思。
旁边的厄尼突然探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厄尼狐疑地看看茱尔,又看看秋,最终选择放弃,继续埋头对付他盘子里的羊排。
吃过晚饭,茱尔回到公共休息室,发现塞德里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角落里看书。他换了身便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炉火烧得更旺了些,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茱尔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在看什么?”
塞德里克抬起头,看见是她,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魔法史论文的资料。宾斯教授布置的那个,关于十四世纪巫师迫害的。”
茱尔坐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塞德里克自己做的笔记。
“你写完了?”
“差不多了,”塞德里克说,“就差个结尾。”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炉火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瞬间熄灭。
“对了,”塞德里克忽然开口,“那个霍格莫德的活动,定在三月的第一个周六。你要不要问问秋有没有空?”
“我问过了,”茱尔说,“她说她那天刚好有事。”
这话是秋教她说的。
当时秋的原话是:“你就说我有事去不了,然后看看他什么反应。”
茱尔当时问:“你要有什么事?”
秋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编一个?比如我要去拉文克劳的什么活动?反正你们赫奇帕奇的人又不知道我们学院的事。”
于是茱尔照做了。
塞德里克听到秋有事,愣了一下:“这样啊……那你还去吗?”
“我?”茱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厄尼他们不是都去吗?”
“对,但是他们……”塞德里克顿了顿,“我是说,如果你不想一个人跟着我们的话,也可以不去。”
茱尔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不过我私心希望你去的。”塞德里克很快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毕竟……是你教我中文,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炉火烧得更旺了,把茱尔的脸映得发烫。
“那、那我问问厄尼,”她说,“看他那天打算干什么。”
塞德里克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但茱尔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休息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炉火把影子拉得很长,墙上挂着的赫奇帕奇挂毯在火光中微微晃动,那只獾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盹。
茱尔没有起身离开,就坐在塞德里克旁边,假装在看自己的书。
但其实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只是想知道,这样的安静,能持续多久。
直到睡觉的时间,她才合上书,站起身准备回寝室。
“晚安,茱尔。”塞德里克抬头说。
“晚安。”
这是他们之间说过无数次的话。
但这一次,茱尔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塞德里克还坐在那里,炉火映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茱尔飞快地说,“就是……明天早餐别忘吃。”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是。”
茱尔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直到钻进被窝,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茱尔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炉火,侧脸,还有他的笑。
她想,也许秋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应该试试。
至少,三月的霍格莫德,她可以知道答案。
至于答案是什么,那就等那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