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时,英吉利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
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把手转动,法兰西推门而入。
他脸上带着那种灿烂到诡异的笑容,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径直向英吉利看来。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时,那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空空如也。
没有啃着地毯的兔子,没有追逐打闹的兔子,没有躲在床底的兔子,也没有蜷在沙发上的兔子。
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只有英吉利一个人,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身上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衬衫,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乖巧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他抬起头,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法兰西,然后,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法兰西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无比耐人寻味。
所有的“罪证”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无辜的、茫然的、看起来完全状况外的英吉利。
“真是个干净的房间,”法兰西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刚刚睡醒的腔调,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玩味,“我还以为,会在这里看到一些……毛茸茸的小客人呢。”
“它们不是兔子。”
当英吉利吐出这几个字时,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而无辜的。
那双眼眸清澈见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它们不是兔子。就像在说,天空不是绿色,草地不是蓝色一样,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基于基本认知的断言。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法兰西脸上的笑容,在英吉利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凝固了。
他侧着头,维持着那个凝视英吉利的姿势,深紫色的瞳孔收缩。他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英吉利的脸,试图从那毫无破绽的表情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英吉利的神情无比认真。
“它们不是兔子。”
如果它们不是兔子,那它们是什么?
法兰西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机了,一种比之前发现衣柜里的兔子时更加深刻更加彻底的荒谬感将他吞没。
他盯着英吉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像是在努力重启自己宕机的思维处理器。
他收回了环绕在英吉利身边的气息,身体微微后撤,拉开了一点距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混杂着茫然与探究的严肃。
“如果它们不是兔子,那它们是什么?”
“它们是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法兰西刚刚才从地上坐起来,他靠着墙,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刚刚浮现出一点“学生”般的好奇与顺从。他以为自己放弃了逻辑,就能跟上节奏。然后,英吉利用这句话,将他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的“新世界观”敲得粉碎。
——“它们是我。”
法兰西正靠着墙壁,试图从他那句“它们是我”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恢复过来。他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在颤抖,仿佛在抵御一场无声的精神风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毛茸茸的触感,从他的手背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
一只雪白的、格外肥硕的“非兔子”正用它小小的、湿润的鼻子,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关节。紧接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生物,也蹦了过来,用它柔软的皮毛去蹭他的另一只手。
这个场景本该是温馨的。
但法兰西的瞳孔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地盯着这两只突然出现的生物,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有看到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就像……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那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生物背上,靠近尾巴的地方,一撮深色的绒毛,清晰地构成了两个相同的字母—
UK。
United Kingdom。
英吉利先是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那两只让法兰西恐惧万分的、印着“UK”字样的生物,轻轻地抱回了怀里。它们在他的怀中温顺得不可思议,毛茸茸的身体蜷缩着,享受着他的抚摸。
法兰西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然后,英吉利面向法兰西,缓缓张开了手臂。
就像变戏法一样。
不,比任何戏法都更加匪夷所思。
他张开的双臂之间,空空如也。
那两只刚刚还活生生的生物,就那样……消失了。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法兰西一个人的幻觉。
但法兰西知道,那不是幻觉。他裤腿上还残留着被那柔软皮毛蹭过的触感,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淡淡的、属于兔子的青草与阳光的气息。
“……”
从房间里出来之后,法兰西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阳光的角度慢慢倾斜,在昂贵的地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那只兔子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沉寂的心跳。
就在这时,门铃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清脆的、不容拒绝的铃声,在空旷的庄园里回响。
法兰西缓缓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一片空茫。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仆人很快前去开门,玄关处传来恭敬的问候声,以及一个沉稳而带着些许口音的男性嗓音。
是苏格兰。
他想起来,他们之前约好了今天下午要见面。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格兰显然没有让仆人通报,径直走了进来。当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时,法-兰西依旧维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连头都没有回。
苏格兰的视线在客厅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门口鞋柜的方向。他的脚步顿住了。
法兰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知何时,一只新的兔子出现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它正用后腿站立着,好奇地啃咬着一束装饰用的干花。
又一只。
法兰西等待着苏格兰的惊讶,或是任何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但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只听到苏格兰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叹息。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苏格兰走了过去。法兰西睁开眼,看到苏格兰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只啃着干花的兔子抱进了怀里。
苏格兰的动作娴熟无比,他抱着兔子,大手顺着它柔软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就像在安抚一个调皮的孩子。那只兔子在他怀里也显得极为乖顺,甚至还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整个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仿佛苏格兰已经做过这件事无数次。
苏格兰抱着那只兔子走了过来,在法兰西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看着法兰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法兰西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终于从那种麻木的状态中惊醒。他死死地盯着苏格兰,以及他怀里那只温顺的兔子,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苏格兰叹了口气,继续抚摸着怀里的兔子,仿佛在解释一件常识。
“我们,或者说,所有源自不列颠的意识体,都具备这种能力。”他抬眼看向法兰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这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陪伴。他把这些‘他自己’弄得到处都是,只是因为他想陪着你。”
苏格兰的声音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兔子,眼神复杂。
“他喜欢你,所以想把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存在,填满你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里,回头看到它们,就像看到了他。”
每一只凭空出现的、无处不在的兔子,原来,都只是一个笨拙的、偏执的、却又无比纯粹的告白。
“语言有时候很难解释清楚,特别是对你们这些习惯了刀剑和条约的家伙。”
苏格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朝法兰西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
“看着。”
法兰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就在法兰西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棕色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了苏格兰的掌心。它动了动,抬起小小的脑袋,黑豆般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那是一只仓鼠。
一只活生生的、憨态可掬的仓鼠。它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粒看不见的食物,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法兰西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和他之前看到的兔子出现的方式,如出一辙。
苏格兰没有给法兰西太多震惊的时间。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法兰西,然后,缓缓地收拢手指,将那只仓鼠完全包裹在掌心之中。
他握紧了拳头。
一秒,两秒。
然后,他当着法兰西的面,再次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了自己的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那只刚才还在他手中的仓鼠,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没有一丝痕迹,没有一根毛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法兰西因为精神错乱而产生的幻觉。
苏格兰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向他证明了这一切的“真实性”。这不是英吉利的独角戏,也不是针对他一人的疯狂。
这是属于他们的能力,是流淌在不列颠血脉中的、与生俱来的能力。
而英吉利,只是用这种方式,在拼命地告诉他一件事。告诉你,我喜欢你。告诉你,我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