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失控,云唯潇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就对此有了猜测。
“失控意味着,通过游戏仓登录游戏的玩家,极大可能会被困在里面。”
林耜策闻言,心里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差点砸碎他的理智。
他面上平静,揉着自己已经被掐青紫的胳膊,条理清晰地立刻进行了安排:
“让运营宣发部门准备好控制舆论,我们少不了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云唯潇你记得写一份报告通知总部那边儿,记得态度强硬一点儿,这个你擅长。
“还有,派技术部门的人去确认那几位质量检测员目前的生理及心理状态,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切断游戏仓,一定要保证不损伤大脑的前提下把他们从游戏仓里面挖出来。
“我作为主策划也免不了写报告交给总部。等会儿我先去处理一点儿私事——很快就好。
“云唯潇通知各部门总监情况,让他们安抚下大家的情绪。
“大部分员工都熬了几个通宵,还是尽量不要告诉太多人这件事情,避免情绪大起大落,没有工作的就打发他们去休息。”
林耜策边说着,思绪却自发地飘忽。
不出意外的话,贺琰此时应该也在游戏仓里面。
“目前我能想到的就那么多,不太周到,还有什么没想到的情况立刻通知我。”
“好的。”云唯潇应下来。
林耜策匆忙点头,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嘟——嘟——”
“嘟——嘟——”
……
电话呼叫忙音并非焦躁的音频,却总是因为通话中的心境染上这种情感色彩。
激起林耜策心里的不安。
“嘟——嘟——”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阿琰不接电话。
重重的无力感裹挟着林耜策。
都怪他。
都怪他!
那么着急让阿琰体验干什么?
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他……
他不敢想象他该怎么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贺琰。
他是《海客》的制作人,就了那么大的变故,各方面都需要他。
他将一直无人接听的通话掐断。
而后开始写邮件联系公司总部。
【邮件发送失败,请稍后重试】
【网络繁忙】
【404 not found】
电脑上只剩下空白界面。
空白。
……
“林耜策。”
云唯潇敲门进来。
林耜策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全是疲惫。
“联系不上外界了对吗?”
云唯潇点头。
无需多言。
一切都诡异得像一场无厘头的梦。
“宣传运营部门第一时间去控制舆论,但微博上并无任何舆论发酵,大家好像集体忘记了《海客》开服这件事。没过多久,微博界面变成了空白。”
云唯潇陈述着,语气里满是疲惫。
“同时我们几个知情人,都试过向总部发送邮件,发送失败。”
林耜策点头,将屏幕转了一百八十度。
屏幕上同样是一片空白。
“窗外,门外,整栋大楼以外,全都是空白。”林耜策拉开窗帘。
一切正如他所说。
空白。
……
世界一瞬间变成空白。
细碎的色块散落在各处。
而后,贺琰眼前的细碎色块拼凑出了现实世界从未存在过的奇景。
世界在眼前变得清晰,五感与这个世界在一瞬间联结。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送来此起彼伏的海鸥叫声。
循着海风的来处,贺琰抬起头,阳光通过海水的折射将一片粼粼波光撒在地面上。
一切都是虚幻的。
但又真实得令人恍惚。
仿佛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子的。
在林耜策不知道多少次“保密”的卖关子后,贺琰也终于触碰到了一点儿林耜策的“真实”。
他终于看到了林耜策反复给他描述的那个梦。
举目四处望去,贺琰发觉自己身处在一座海岛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云岛——群岛被层层云雾托举起来,高低不一。
群岛被密密麻麻但乱中有序的云上轨道相连,云中巴士穿梭其间。
贺琰缓步走在其中,不知怎么的,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
好像很多年前,他来过这里。
……
有人在怀抱着婴儿哼唱着哄睡的歌谣。
“海中泉,
泉中水,
珍珠涌……”
贺琰试图走近听仔细,却发现无论怎么往前走,都不会拉进他与那声音的距离。
呢喃的歌声飘飘忽忽的,始终听不真切。
一群小孩儿嘻嘻哈哈地跑过去,嘴里同样哼唱着熟悉的歌谣。
少年们划着船,在云轨尚未覆盖的地方、在荷叶与给荷花其间,嬉笑着打闹。
……
好像很多年前,他真的来过这里。
怎么可能!
不过是游戏而已,不过是技术的进步与其随之而来的拟像——
要下雨了。
突然间,贺琰的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要下雨了。
一滴颇有分量的雨滴落在贺琰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印子。
他的皮肤很容易留下红痕,又很难消退。
雨又落在手臂上。
他盯着手臂上的红痕。
大雨。
世界末日般的大雨。
这场雨好像从世界伊始就在下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被割裂成了一半、一半。
一半是对自然和大雨的敬畏,让他们坚守在这片土地,又让他们臣服于这必然的灾难。
一半是对生的渴望,让他们想要拼尽全力留下来点儿什么,以此来证明,他们存在过。
求生的**是抵御洪水的大坝。
面对自然必然要降下惩罚的绝望又是决堤的蚁穴。
直到,人们发现了他。人们眼里有了光。
"带着......去往深海,在传说中百脉之泉泉畔,祈求......的庇佑......"
雨水顺着睫毛糊住了双眼,掠夺呼吸,禁锢着意识,他好像忘记了一切,唯有那场盛大的献祭,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幼小的身体承载着巨大的——
那是什么?那个发光的神秘祭品。
他坠入深海。
好冷.....深海的水,好冷。
他习惯了濒死的感觉。
这里的人都习惯了濒死的感觉。雨下了几千年,他随着明月的指引漂泊。
不过是日出到月落之间。
雨仅仅是下了须臾之久。
忽而,又一滴雨落在贺琰的指尖。
冰凉伴随着细微的刺痛。
游戏的触感做得还挺真实的,贺琰心想。
游戏——
对了,这是在游戏里面。
为什么没有新手指引?
为什么没有UI?
为什么没有其他玩家?
——无限流游戏,怎么可能是单机游戏?
现在是开场动画?
贺琰犹豫地判断,那下一步呢?
似乎是“法随意动”,也似乎是开场动画恰好结束,眼前一切化作色块溃散,世界一片纯白……紧接着,细碎的色块又开始重组。
贺琰联想到小时候他和林耜策被林烨女士带着一起回老家,老家的老旧电视机也是这样,换台的时候会出现细碎的“雪花”色块。
那时候的林耜策虽然做事和现在一样喜欢弯弯绕,但还是个很好搞懂的人。
哪像现在这样,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也搞不懂他想要什么。
林耜策的爷爷是个怪老头,据林烨女士吐槽,奶奶还在的时候,他还算收敛,脾气古怪孤僻,但好在安静,默不作声也不作妖,勉强算是初具人形。
奶奶去世以后,他反而当起了霸王,复辟起了封建大家长那一套。
他反复念叨林耜策是他“唯一的希望”、“最后的靠山”,美中不足的是,林耜策只能勉强算是他的“嫡长孙”,毕竟他只是“不配当靠山”的女儿林烨的孩子。
所以在这样一个封建的人眼里,贺琰这个被林烨捡来的孩子,更是哪哪都看不顺眼。
他用不友善的目光瞪着贺琰,时常会冒出几句冷言冷语。
小贺琰只能小心翼翼地呆在林耜策身后怯生生观察四周。
奶奶家那时早就置办了最新款电视,那老旧的大头电视机也不过是奶奶珍藏下来的念想。
小贺琰第一次来,对这个古老的电视机很好奇,但不敢表露出来。
小林耜策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好奇,目标非常明确地去老登那里套话,难得对这个老登爷爷撒娇,套出了大头电视的开机方法,还找到了遥控器。
他拿到了也没给贺琰,而是自己先探索了一下,一直在换台,雪花屏一闪一闪的,搞得贺琰更好奇了。
林耜策依旧不搭理他,小贺琰盯着他看了会儿,懂了,他想让自己张嘴求他。
小贺琰拢住双手,捂在林耜策的耳朵上,嘴巴贴近双手组合出来的“喇叭口”,小声说:
“阿策哥哥,我也想看。”
边说着,他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在小手的聚拢之下,实实在在地扑在林耜策的耳边。
小时候的林耜策耳朵可容易变红了。
听到满意的请求之后,他搓搓耳朵,把遥控器递到小贺琰的手里,用可以让老登听到的声音大声对贺琰说:“喂!我自己换台换累了,你帮我换。”
于是贺琰就如愿以偿,一手操纵那一整面屏幕上的“雪花”,一手牵着林耜策的手——
多年前的那片“雪花”和眼前的景象重合,细碎色块并拢,新的景色呈现在眼前。
他“换台”来到了一栋圆柱形大楼的顶层。
【副本正在载入中99%】
【正在编译着色器】
【欢迎玩家进入副本】
【在这里,你将赎清你的罪恶】
【等待玩家集结中…】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群面色不善的人。
这种“不善”不仅仅是情绪上的恶意,还夹杂着物理层面的死寂——
他们面色苍白如石灰,嘴唇毫无血色,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透着一股活死人的灰败。
他们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一群等候捕捉猎物的石像。
贺琰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观察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