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田洋司的瞳孔震了震,呼吸很不规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如月幸之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成田洋司打算说些什么。
“……谁?”
成田洋司嘴唇微张,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还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看到照片的一角被手指紧紧地捏出褶皱,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张照片便被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如月幸之站起身来,俯视着另一头的成田洋司,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可成田洋司觉得,现在的自己渺小到可以被他凄厉的目光碾死。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可能!”如月幸之的拳头狠狠砸向桌子,吓得成田幸之跌坐在地上。“你的感官完好得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记忆就更不可能受到损伤!”
“不知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认识她……!”
成田洋司连连摇头,他拿起桌上的照片,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除了知道她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以外,成田洋司回想不起任何有用的信息。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又或者是同楼层某一个班的学生?再或者是同一个社团的人?成田洋司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试图回忆自己班级里有印象的学生,脑海里出现的也只是几个模糊的轮廓。
“你还在说谎。”如月幸之愤怒地瞪着他,深呼吸了一口,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成田洋司。“你的母亲,应该要对你失望了。”
成田洋司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他看见如月幸之的目光渐渐从自己的身上移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向身侧看去,只见母亲瘫倒在了沙发上,而她的灵魂正在一点点从身体中被抽离。
“不!!不要!!母亲……!母亲!”
他拼命地爬了过去,试图将母亲的躯体抱在怀里,可他颤抖的双腿再也使不上劲,只能痛苦地,死死拽住母亲的双腿。
“我有帮你回忆起来吗?成田洋司。”
“我……我……”成田洋司大口喘着气,恐惧占据了他的全部,再要说些什么已经十分艰难。“我……求求你了……放过……放过我的母亲……她为我……她为我付出了太多……求你……让她……能够……安度晚年……”
他努力地将这句话挤出,就算看不到,如月幸之也可以想象到他现在钻心腕骨般痛苦地表情。他用手肘支撑起身体,跪在了如月幸之面前,将额头紧紧贴在了地上。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陷入了死寂,成田洋司紧闭双眼,等待着被宣判死亡。他不断在内心祈求着,祈求这个叫武田的男人能够放过自己的母亲,只要母亲能够平安无事,他愿意承担一切莫须有的罪责。
只是,成田洋司等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对方都没有再说些什么,他能够听到的,是头顶有规律的,男人的呼吸声,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的母亲会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
成田洋司喃喃着,如果他还能够流泪的话,他的眼泪大概能够灌满庭院里的那个水塘。
“我怎么可能记得……我怎么可能记得她……!就算我真的见过吧,真的在学校里的什么地方见过她……可是那又关我什么事!”他双拳紧握着,额头仍然紧紧贴在地上。“那种女人……那种女人……!失踪了又怎么了,死了又怎么了……到底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凭什么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要为了那种人……!”
成田洋司不断地呢喃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再一次开始流动。
“原来是这样,我了解了。”如月幸之说着,将桌上的照片收起,放回了上衣的内兜里。“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多谢您的招待,玉露茶很好喝。”
那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那个所谓的武田警官分明还带着那副墨镜。成田洋司不知道刚才所经历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但可以确定的是,他遭遇了一场痛苦的拷问。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成田夫人说着,随即站起,一路将如月幸之送到玄关门前,似乎并没有要将他送到大门口的意思。如月幸之向成田夫人鞠了一躬,随后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对了夫人,我突然想起来……”如月幸之想起什么,回过头看着台阶上的成田夫人。“新谷局长嘱咐我,让我代他向你问个好。”
如月幸之微微一笑,关上了玄关的门,成田夫人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在听见客厅的座钟敲响钟声时,一瞬间跌坐在了地上,她的肩膀颤抖着,发出低沉的笑声。
“哈哈哈……果然……果然那家伙是靠不住的……”她喃喃着,不断地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架。“洋司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庇佑我们的……主啊……也请您保佑……”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如月幸之远远地望着下坠的夕阳,拿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点燃。他吸了一大口,随后转身看向成田家的宅邸,橙色的余晖之下,那些躲藏在阴影里的鬼怪,已经快要冲破屏障了。
“在这个盘踞着恶鬼的宅邸里,竟然能够培育出拥有人性,懂得什么是‘感恩’的怪物吗?”如月幸之吐出烟圈,耸了耸肩膀,冷哼一声。“……这绝无可能。”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将还剩下半根的烟蒂扔进了一旁的下水道里,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2
第二天,如月幸之在阳光下朦胧地睁开双眼,他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光着脚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他疲惫地躺回床上,还在因为刚才的光线而感到眩晕,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打了个哈欠,四肢呈大字状瘫在床上。
他用右手在床头摸索着,费了半天功夫才碰到快要挤进床缝里的手机,他点亮屏幕,眯着眼看了看时间,随后将手机扔回了床头。他又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发愣,几分钟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搔了搔后脑勺,再次站起身来。
如月幸之蹲下身在堆着衣服的塑料箱里摸索,很快他便找到了那件衬衫,虽然已经有些皱了,但好在它是新的。他解开上面的三个扣子,径直将衬衫整个套了进去,站在那里整理了半天,最后还是跑到盥洗室里对着镜子扣好了纽扣。
草草整理了下头发,洗了把脸,如月幸之又折返回床边,找到了放在桌子和电视柜夹缝里的行李包,三下五除二地将塑料箱里的衣服一股脑塞了进去。
这是如月幸之来到神奈川县的第六天,同时也是租住在这间屋子里的最后一天。
把还能用的东西带上,不必要的东西悉数销毁,如月幸之便离开了那栋破烂的公寓,他将行李寄存在列车站的储物柜里,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距离发车还有六个小时。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街道宁静而祥和,一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四百米的时候,如月幸之一抬头便看见了开得正盛的樱花树。
“已经到毕业的季节了啊……”
如月幸之感叹了一句,也仅仅只是感叹。他对“毕业”这个字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毕竟在他的人生中只占据了八分之一的学生时代,不曾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他走到紧闭的校门前,伸手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声响吵醒了正在昏昏欲睡的值班门卫,他皱了皱眉,骂骂咧咧的打开窗户,探出头来喊道:“干什么的?!”
如月幸之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俯下身去恭敬地回答他:“你好,我想来找禾川校长。”
“校长……?”门卫的脸上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在打量了一下如月幸之后,皱起眉头,伸手做出了驱赶的动作。“去去,没有许可一律不准进校。”
“许可?”如月幸之故作惊讶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亮了出来。“我好像有这个东西啊……”
门卫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凑上前去观察他拿出来的东西,那是本方正的小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警察证”三个字。
“这、这……”他惊慌地将伸出的手收回,连忙向如月幸之鞠了一躬,尴尬地笑着,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位警官,如果要来学校调查的话……还需要搜查证……而且,我们也没接到通知……”
“您误会了。”如月幸之笑着,将警察证收进怀中,“只是有些事想找禾川校长罢了。我刚刚去了府上,没有见到他,所以才想着来学校找他。不知道能否帮我知会一下?”
“啊……好的,好的,我明白了,请您稍等。”门卫毕恭毕敬地回答到,随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了号码。过了一会儿,电话被接起,他的神色更加拧巴了,态度简直可以用卑微来形容,只见他又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随后颤巍巍地抬起头询:“请问您是……”
“敝姓武田。麻烦您告诉禾川校长,是新谷局长拜托我来的。”
他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复述着刚才的内容,他的身体怔了怔,如月幸之甚至能够听到电话那头禾川耀的吼声。紧接着,跟前的学校大门缓缓打开,如月幸之侧过头去,冲门卫笑了笑:“麻烦您告诉禾川校长,我在学校里逛逛,一会儿去校长室见他。”
如月幸之又向他鞠了一躬,随后走进了来神学院的校园内,尽管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如月幸之还是听到了从门卫室里传来的,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响声。
铃声响起,安静的校园又开始躁动起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回荡在教学楼内。如月幸之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在看到墙上的宣传栏后停下了脚步。上面空空如也,只剩下纸张撕下后留下的胶痕,栏板上似乎用记号笔写过什么,但都被擦除了。
他注意到什么,像是用物品的尖端刻下的字迹,他凑近仔细观察,才终于辨认出那几个嵌进栏板的文字:反对霸凌。如月幸之向后走了两步,再次看向这块什么都没有张贴的宣传栏。并不是沉默,也并不是妥协,只是他们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喧哗中化为无声。
就在如月幸之望着宣传栏发呆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个学生,硬生生撞上了他的肩膀,害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墙上。
“抱歉抱歉。”
那名学生说着,跑向楼梯的拐角,在看到站在那里的同伴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们看到没有?他那个反应,简直逊爆了!”
“啧。”如月幸之皱了皱眉,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现在的小孩还真是……”
他转身走上楼梯,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滋味。自己虽然吊儿郎当的,怎么说也算是个大人,被恶意撞到后还能淡然地站在那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离开。可如果同样是学生呢?以他们那样单薄的身体,大概会直接被撞翻在地,又或者重重地磕在墙上。
如月幸之无法得知,这所学校里,那些阳光无法触碰到的边界,究竟发生着什么。更无法得知,那些正在遭遇这一切的孩子们,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如月幸之呆呆地站在那里,灼热的阳光烧在他的后背,此时此刻他才知晓,那些他们拼尽全力所留下的文字,是多么振聋发聩。
他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着,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伸出手想要遮挡阳光,眨眼间,却看见眼前跑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
他大喊一声追上前去,可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咫尺的距离,如月幸之怎么都触碰不到。他焦急地奔跑在走廊上,又跨上了几次阶梯,终于看到对方跑进了右侧的一间教室。
“等等!请等一等!”
如月幸之一边喊着,一边跟着钻进了那间教室,许久没有运动过的他已经精疲力竭,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狼狈。阳光照亮了整间教室,如月幸之努力睁开眼适应光线,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间架着钢琴的音乐室。
“你是……你是……”
他喘着气,看着那个站在墙边阴影里的学生,她穿着及膝的水手服,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端庄地站在那里。她笑着,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是千奈美绪。”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比起欣喜,如月幸之更多的是惊讶。他很快将心情平复,随意靠在了教室里的一张桌子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家伙是在这里……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月幸之长叹一口气,神情中饱含着无奈与惋惜。他看向千奈美绪,温柔地笑了笑,向她也鞠了一躬。
“我是如月幸之。”
“你是来调查的吗?学校里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事件……?”她很快猜到了如月幸之的来由,先是皱了皱眉,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来。“虽然最近我没有察觉到灵场的变化,但我很乐意帮忙。我能感应到……如月先生,你是个好人。”
如月幸之感到如鲠在喉,他撑着桌子,蹙眉思考了很久才开口:“你。我是来调查你的死亡事件的,千奈美绪。”
“我?”千奈美绪有些意外,她将垂在耳边的鬓发别在耳后,轻轻靠在了墙上,“那件事过去太久了,我都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千奈美绪的话语好像在向他讲述着,她的过去,她的死亡,都是那样的无足轻重,好像对她而言,她的死,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还记得。”如月幸之呢喃着,不知道是在对千奈美绪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人记得你……”
千奈美绪想起什么来,轻笑一声说道:“当然。当然还会有人记得我。”
“……记得你曾灿烂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千奈美绪的笑容凝固了。她静静地靠在墙上,看着阳光映在地板上的影子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脚尖。
他们之间沉默了许久,直到如月幸之从怀里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千奈美绪没有再说些什么,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仔细地观察那些照片。很快,她便注意到了照片上的那个人,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费了很长时间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在颤抖。
无数回忆开始从黑暗中涌出,一点点占据她的灵魂,那些本该模糊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无比清晰,就像她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着那些一样。
“千奈美……”
如月幸之想要打断她,不让她再继续回想痛苦的过往,可她却摇了摇头,举起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她的左手握在胸前,紧紧地攥着,她伸出右手,指向了桌面左下角的那张照片:“成田……洋司……”
在千奈美绪说出他的名字后,所有毫不相干的故事才逐渐拼凑在一起,形成完整的链条,让如月幸之得以从那之中窥见到故事背后的真相。
虽然这只是推测,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所谓的事实。千奈美绪死在了那个放课后的下午,出于某种原因,她被这个叫做成田洋司的人杀死。他们之间或许并无关联,不是同一个班级,同一个楼层,甚至在学校里没有打过几次照面,但他还是为了一己私欲,残忍地杀害了她。
对成田洋司有着无可比拟的期待的成田夫人,为了不让儿子的人生染上污点,便花重金行贿禾川耀,让他处理这一次所谓的“意外”。收取了贿赂的禾川耀,将千奈美绪的尸体处理,藏尸在了学校的某处,为了学校的名誉,又顺势将千奈美绪的死亡包装成失踪,推卸给了当时连环失踪案的犯人。
毫无疑问,无论是成田洋司,还是成田夫人,还是禾川耀,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为了一掊厚重的尘土,掩盖在了真相之上。这件十多年来都没有结果的事件,在受害者揭开结痂的伤疤后,才终于看到了阳光。
只是,千奈美绪所遭受的痛苦,即使过去再久,也无法愈合。
“很快就会结束了。”
如月幸之将桌上的照片收起,他轻轻拍了拍千奈美绪的肩膀。他温柔地笑着,尽管那个表情在他的脸上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他向千奈美绪道别后转身离开,在走出音乐室的门后,他想起什么来,扭过头去问道:“这所学校里,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吗?”
“有哦。有好几位呢,像你一样的人。”千奈美绪又露出了动人的微笑。“他们也都是很好的人。不过,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是吗?”如月幸之转过头去,千奈美绪再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是吗……”
如月幸之站在校长室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距离自己进入学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冷哼一声,没有敲门便推开了大门。
他一抬眼就和站在办公桌前踱步的禾川耀打上了照面,他悠哉游哉地走进校长室,伸出手笑着冲他打招呼:“你好呀,禾川校长。”
“你是什么人?!”禾川耀打量了他一番,脸色大变。“我没听说过新谷局长那里有你这号人!混账,竟然敢耍我……!”
禾川耀愤怒地冲上前来,揪住如月幸之的衣领,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拿着的警察证摊开说道:“我叫武田亮,是刑事二课的警员。”
这样的自我介绍似乎没能让禾川耀满意,他一掌拍开如月幸之拿着的警察证,冷嘲热讽地说道:“区区一个警员,敢在这里狐假虎威,冒用新谷的名号?!”
“禾川校长,你似乎还没搞清楚主次关系。”如月幸之说着,瞬间冷下脸来,吓得禾川耀赶忙松开了手。“你触碰到了那位大人的底线,却还在这里跟我兴师问罪?”
禾川耀的脸上充满惊恐,似乎在他说出这句话后,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他口中提及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谁。见状,如月幸之笑着,向前走了几步,逼得禾川耀连连后退。
“当然,我不是有意冒用新谷局长的名号的,那位大人说,想拿去用就用吧,所以我才这么说的……不然的话,我大概还见不到您吧?禾川校长。”
“是谁……请、请您告诉我,您上面的人究竟是……”
如月幸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他看着禾川耀,笑着缓缓比出几个口型。
一时间,禾川耀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如月幸之,好像根本没有想过出现的会是这个人的名字。
“您别紧张。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件事。”
“什、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如月幸之笑着,俯视着身前的禾川耀:“千奈美绪。那个十二年前被成田洋司杀害的女学生,她的尸体……究竟在哪里?”
“尸体……?成田洋司……千奈美绪……”
禾川耀嘴里念叨着,不断重复这几个关键词,他双手抓着办公桌的边缘拼命地回想着,可大脑却是一片空白。过了半晌,禾川耀抬起头来,他的后背早已大汗淋漓,他支支吾吾的,用颤抖的声音说着:“我……我记不起来了……您!……请您再等等!求您了,让那位大人宽限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来的,我会想起来的!”
如月幸之看着快要跪在地上的禾川耀,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随后,他继续用那样的语气对禾川耀说道:“三天。我只能给你三天。”
听到此话,禾川耀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跪在地上冲如月幸之磕了几个响头。
“三天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如月幸之说着,转身扬长而去。
如月幸之再次走在寂静的校园里,微风拂过肩膀,吹拂着头顶的樱花树沙沙作响,花瓣轻舞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坠入泥土之中。
他停在了樱花大道的正中央,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栋在花瓣间若隐若现的楼宇,不知道为什么,千奈美绪的脸庞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她是那样落落大方,正值大好青春年华,可她本该在阳光中绽放的一生,也像那无名的花瓣一样,被永远埋没了。
如月幸之想,自己大概还会记得她,记得这个温柔又勇敢的女孩。可那之后,或许再也没有人能够想起,她的名字叫做千奈美绪。
3
再回到东京的街头,夜色已然降临,如月幸之提着行李包走在繁华拥挤的街道,他又一次钻进路边的吸烟亭,麻木地掏出口袋里的香烟点燃,他大口地吸着,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感受到自己活着。
他在中华街的附近绕了一圈又一圈,但那里像是笼罩着一层魔咒,过了很久,如月幸之都没有踏入。他在一家居酒屋边驻足,但很快便离开了,甚至没像之前那样在上衣和裤子的口袋里摸索,毕竟要不是那枚在自动贩售机下捡到的硬币,他大概还没能坐上返程的列车。
他靠在墙边,抬头望向远方,却不知道视线落在何处。那盒香烟已经空了,如月幸之将铁盒攥在手里,无意识地滑动着盖子,他在思考什么,却迟迟没有得到答案。
还是回去吧。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如月幸之这样想到,或许是太疲惫,他感觉不到自己究竟是在发呆,还是短暂地进行了一场休眠。他将铁盒揣回了口袋,提上放在地上的行李包,朝着中华街的方向走去。
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走过这条街道都拐角,很快就能看见那个盘龙鱼跃的红色牌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如月幸之的心中涌出某种异样的感觉,越靠近那里,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就在他思考着这异样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的时候,一阵携带着湿气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风悄悄吹过了他的耳畔。如月幸之愣住了,他停在那里,怎样都无法再提起右脚的脚后跟。他摘下那副墨镜,缓缓侧过头去,在拥挤的人潮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如月幸之仍然感受到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能量——他们是同类。
如月幸之紧紧地盯着他的后背,仿佛在期待他转过身来寻找自己,但他并没有那样做。他笔直地往前走着,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曾为什么人停下脚步。
如月幸之回过头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到左眼隐隐地刺痛。他仰起头来,夜空仍然漆黑,看不到一颗星星,而人世间的灯红酒绿,也未曾将黑夜点亮。他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他笑了,不知道是无奈还是释怀。他继续朝前走着,转向那个熟悉的路口,即使他不想承认,但那里是他得以栖身的场所。
“还有包厢吗?要最好的。”如月幸之风尘仆仆地走进了酒楼的大堂,将手中那个脏兮兮的行李包扔在了前台的桌上,“里面的衣服帮我清洗一下。对了,还有这个包也是。”
说完这话,如月幸之才看清前台服务生的脸,有些陌生,大概是最近新来的。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他在包厢的沙发上坐下,没等服务生递上菜单,便狮子大开口地将招牌菜都点了一通,随后他挥挥手,示意对方离开。包厢的门被拉上后,如月幸之才瘫倒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他刚想把手伸进口袋,才想起来那盒香烟已经抽完了。他随手拿起桌边精致的小盒,从里面拿出一根牙签来叼在嘴里,才感到好受一点。
过了一会儿,如月幸之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在那里能够看到整个中华街的夜景,街道上的人们拥挤着,从这头走到那头,他看见街边的摊贩叫卖着,看见饭店的服务生站在招牌边揽客,既觉得熟悉,也觉得陌生。
“可别在我的酒楼里抽烟啊?”
听见耳侧传来声音,如月幸之嗤笑一声,将那根叼在嘴里的牙签拿在手上:“纯天然无公害。就是不怎么环保。”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要顺道去箱根泡个温泉什么的,还想着让你帮我带个特产回来。”
“没那个兴致。况且,我也不能让你这么破费吧?”
“那你还说自己是日本胃,吃不惯中国菜?”
“反正也没觉得你会给我上。”
话音落下,季灵月没有再接话,这像是他们之间形成的某种默契。直到如月幸之离开窗边,季灵月才开口问他:“那件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如月幸之没有回答,他在桌边坐下,在那张大到可以围坐二十个人的红木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盘平平无奇的扬州炒饭。如月幸之笑了笑,拿起勺子便开始大快朵颐,很快就将盘中的米饭一扫而空。他费了老半天劲儿,才用勺子舀起盘里剩下的那颗胡萝卜粒,随后满意地将勺子放下。
“快了。”他再次站起,挠了挠后脑勺,思索了一会儿走到季灵月跟前,“再给我点现金?”
一夜未眠。如月幸之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抽完的烟蒂,那些落在茶几上的烟灰,如月幸之只是用手指擦了擦,没有再管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将手放在衣兜里,又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取下衣柜里挂着的风衣,那是昨天晚上服务生送来的,还套着防尘袋,干净整洁得没有一处褶皱。他将风衣取下披在身上,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茶花香。
他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去,走进了盥洗室。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双眼早已因为疲惫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深深印在脸上,苍白的脸庞显得他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如月幸之揪起落在一侧的一根白发,用力将它拽了下来,随后他拿起架上的刮胡刀,剃掉了一夜之间长出的胡茬,他没有用那张挂钩上的毛巾擦脸,只是把刮胡刀放回架上,随后离开了家中。
天还只是蒙蒙亮,他乘上离开市区的电车,又坐上计程车,在那条老旧的街上辗转,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坐落在某个不起眼转角的房子。门关着,墙边没有安置门铃,如月幸之本想离开,在周围游荡一会儿,可当他的手扶在门上的时候,挂锁却轻轻地打开了。
如月幸之看着那条通往玄关的小路,驻足了一会儿,才终于踏出了右脚。
屋里寂静无声,从玄关望去,只能看到一侧的某个房间里发出昏暗的亮光,紧接着他便听见房间里的人说了一句:“你来了。”
千奈凉介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喉咙里灌进了冰冷的空气,他大概和自己一样,在漫长的黑夜里无法闭上双眼。千奈凉介看到他后,艰难地试图从榻榻米上站起。
“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不用了。”如月幸之说着,双手插在兜里。“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千奈凉介没有立即将它拿起,他低头看着桌面,问道:“我妹妹她……”
“千奈凉介。”如月幸之看着他沉在黑色鬓发下的侧脸说到,“不要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什么意思?”
千奈凉介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撑着桌子站起盯着如月幸之,才发现他今天没戴着那副墨镜。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似乎在如月幸之那沧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不会有结果的。就算你继续调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你也要和那些家伙一样吗 ?”
他的眼神是愤怒的,可那些话从嘴里说出的时候,他的嘴唇在颤抖。
“你明明已经知道了结果,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地想要得到我的答案?”
如月幸之说着,没有移开视线,他注意到千奈凉介的身体向后倾斜了那么一毫米。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千奈凉介打断了。
“我怎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说着,瞪着眼睛冲如月幸之喊到。如月幸之啧了一声,他紧皱着眉头,冲上前去抓住了千奈凉介的肩膀:“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的,千奈美绪她……”
“千奈美绪她早就已经死了……!”
如月幸之的双手抓得千奈凉介的肩膀生疼,他想斥责什么,可当他看见如月幸之的眼睛时,却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在他那双充斥着血丝的双眼里,所流出的是和自己同样的情感。
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看到千奈凉介冷静了下来,如月幸之才松开了双手,他将手伸进衣兜,从里面拿出一只黑色的录音笔:“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结果的话。”
千奈凉介没有接过它,如月幸之只是低头耸了耸肩,将那个东西扔在了桌上。他想要离开,却又像是被钉在那里似的,千奈凉介看着他,两人又沉默良久,直到破晓的黎明从屋外升起,如月幸之才将紧紧握在手里的那个东西拿出。
那是个被报纸包裹着的某种方形的物体,如月幸之的手在空中滞留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把东西拿走就不会放下似的。千奈凉介接过那个东西,很轻,似乎是塑料制的。
“千奈凉介。”
他再一次听见如月幸之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将它打开。”
“这到底是……”
千奈凉介迫切地想要知道这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可如月幸之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转身离去,沧桑的背影让千奈凉介觉得,他似乎背负着什么东西。
如月幸之走在街道上,清晨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一点点照亮这片土地,他望向远处的天空,可那那样的阳光,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攥在手里,拨打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也没有发出声响。“那件事……很快就能够知道结果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局促,如月幸之的话似乎让他感到紧张。
“不,我什么都没有说。”如月幸之看向脚下,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只是把那个东西交给他了。那个潘多拉的魔盒。”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觉得……他会打开那个盒子吗?”
如月幸之说完便挂掉了电话,他将风衣的领口立起,双手插进上衣的口袋,默默地走在这条老旧的街道上。如果可以,如月幸之希望,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