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行万里,终归于浅。
讲的便是山河辽阔的眼界与志向,淡泊通透的心境。
修仙之途,追逐的也不过这二字罢了。
“姐姐是仙人吗?”
许川浅乖巧地低着头,方才宁晚漪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她身上的水都不见了,应当不是普通人。
虽说阿娘说一路往北去就能找到仙门,她现下病体缠身,连个具体的方位都不晓得,怕是会死在路上。
宁晚漪瞧着就不像凡间人,倒像戏曲中唱的那一句“应是天上月,不似人间仙”。
她瞧着也不像坏人,许川浅莫名安心。
“未得法门,不过一介凡人罢了。”宁晚漪淡淡回应,外头很黑,房内的烛光摇曳,许川浅望去,宁晚漪的手白皙,宛若一块上好的白凝玉。
“那姐姐知道倾雪宗在何处吗?”
“知晓。”
许川浅的眸中亮起一缕微光,“可否告诉我具体方位,离这里约摸多远。”
宁晚漪抬手,食指点在下颚上,思索一番,“倾雪宗啊,在北山那边,从这处去约摸千余里才到山下,还有三日可以叩问仙门,你要爬上万阶长阶,而后测试灵根仙骨,若有仙缘,自有人来教导你。”
千余里,就是快马加鞭坐牛车去也要近一月,何况她徒步。
怕是脚磨穿了也瞧不见仙门一角。
许川浅眼里的光微微暗淡。
“刚好我顺路,我捎你一程如何。”
宁晚漪不晓得这小孩为何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天真意气,一派老成作风,少年人就该是少年人。
听宁晚漪一说,许川浅稍微欣喜了一会儿,眉眼弯弯,那双灰眸里漾起一池春水。
这小家伙,还真是好哄。
“你先歇息吧。”宁晚漪将许川浅往怀里一搂,又将人安置在床上。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拉了下宁晚漪的衣袖,她看过来,小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诺诺开口,“我怕黑,能不能陪我,就一会儿。”
往常阿娘无事也会陪在她身旁,在每个黑夜时娓娓道来有趣的事,许是宁晚漪对她的温柔,她下意识依赖着宁晚漪。
她也是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孩子。
宁晚漪点头,坐在了床头,那股熟悉的梅花香瞬间飘了过来,许川浅的鼻尖全是这股气味,但很好闻,像阿娘讲的雪山上的雪莲。
“睡吧。”女人的手轻轻拍打在许川浅的背上,温热的体温传来,她不经有些疲困,缓缓闭上了眼。
夜半雨深,风也抚不平少女紧皱的眉头。
*
第二日一早,许川浅困倦地睁开眼睛,窗开着,有一两只雀鸟待在窗台啄着米粒,她打了个哈气,瞧见了一件藕粉色的衣衫。
枕边还有女人留下的余温,许川浅四下张望,果然在角落看见了宁晚漪。
她的白衣微微敞开,隐约能瞥见她漏出的一边肩头,她披头散发,正咬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要系头发。
许川浅麻利地穿好了衣服,宁晚漪收拾好了,走过来。
“我们走吧。”
宁晚漪带着许川浅在街道上买了几个垫肚子的肉饼,就往荒郊野岭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竹林,脚踩在落下的竹叶上,宁晚漪敲了敲自己腰间的玉佩,语气冷冽,“不悔,载我一程。”
那玉佩亮了亮,许川浅面前凭空出现了一把长得非常好看的剑。
它未曾出鞘,只安安静静待着,剑鞘是由寒玉雕琢而成,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
“这是你的佩剑吗?”许川浅好奇地问,戏折子上说仙人都是有自己的佩剑的,她们大多呼风唤雨,剑一出鞘,就能引发天地异象。
宁晚漪还没说话,无悔便自己摇动剑身表示不是。
它不仅不待见宁晚漪,还绕着许川浅转起了圈。
“这是我娘的佩剑,如今无主,不过这剑也算家传,目前跟着我。”宁晚漪抬手抓住剑鞘,无悔在她手里挣扎,她无法,只能松了,“不过我看它还挺喜欢你。”
喜欢她……吗?
许川浅尝试去摸了一下无悔,无悔没有挣扎,安静待在她手里,安静到她有些不可思议。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宁晚漪的剑,仿若烫了手般,松开了。
姐姐的剑怎么能对她这么亲近呢。
“小孩,不是要入仙门吗?要不要试着御剑,我瞧你根骨清奇,是个修仙的好料子,我教你啊。”宁晚漪抓住无悔,那剑又开始不老实,宁晚漪用了点力,让剑身横在许川浅的面前,示意她将剑抽出来。
许川浅有些犹豫,咬着下唇思索了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了无悔的剑柄上。
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就将剑抽了出来,无悔是一把极漂亮的剑,剑身瞧上去如雪般薄亮,缠柄的是霜白鲛绡,触手微凉顺滑,末端坠着一绺浅青流苏,风一吹便轻轻飘拂。
“既然无悔择了主,那你可以好好爱护它。”
“啊?可是这是姐姐的家传剑。”许川浅声音细细的,她心里已经后悔把剑拔出来,若是宁晚漪将剑给了她,那宁晚漪怎么办。
宁晚漪瞧着许川浅小脸皱成一团,有些逗弄之意,这剑虽是她娘的佩剑,但不归她管,她也不太能用剑,无悔跟着她也是浪费。
她蹲下,将许川浅的下颌抬起,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佯装困扰,郁闷道,“无悔确实是家传剑,却认了你为主,旁人问起来,我也不好回答,不妨这样,等你长大了,娶姐姐做道侣如何?”
道侣……是什么意思?
许川浅脸有些红润,她的呼吸紧了一分,“姐姐是要娶我做媳妇吗?”
“是。”宁晚漪的眉眼带笑,暗道这小孩还挺好玩的。
“那等我长大,我就和姐姐成婚,拉钩。”许川浅点头,伸出手想和宁晚漪拉钩。
宁晚漪瞧着小姑娘还真接受了,不由“噗嗤”一笑,还不忘揉了下许川浅的头,“我说笑的,这剑赠你,我不擅使剑,手无缚鸡之力的,留着也是白费。”
可是……她已十四了,可以成婚了。
许川浅低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的玩笑而伤心了。
“好了,我们出发吧。”宁晚漪站起身,许川浅拿着无悔,下一秒,她就被宁晚漪抱在怀里,一股冷香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她下意识松开了剑,无悔掉在地上。
她想去够剑,但手有些短,不得已叫宁晚漪。
“姐姐,剑。”
“无事,无悔,现下你小主人在我手里,你要载着我们去倾雪宗,我才会把她还给你。”宁晚漪这么一说,无悔立刻钻进她的白靴下,载着两人飞了起来。
小孩许是被宁晚漪突然飞起来给吓到了,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她将人的正面掰过来,叫她看天上的云,因着是清晨,晨曦刚起,白云上还镶了一层银边。
“好看吗?小家伙。”
“姐姐,我眼睛伤了,看不清。”许川浅回她。
怪不得瞧着有些不对劲。
宁晚漪将许川浅抱起来了一些,让她可以把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拍了拍许川浅的背,安慰道,“等去仙门,我给你找些药,一定让你的眼睛好起来。”
许川浅蹭着宁晚漪那纤长匀细的脖颈,细看甚至能看见皮下淡青血管浅浅隐现。
“谢谢姐姐。”
“你怎么这么喜欢说谢谢。”
小孩没有回答她,听着许川浅安静的规律呼吸,她意识到许川浅睡着了。
还在御剑的时候睡着,倒是独一份。
*
快到夕阳西下时,宁晚漪带着许川浅停在了一处野外森林里。
隐约还能听见野兽的咆哮,许川浅一手握着无悔,另一只手轻轻扯着宁晚漪的衣袖。
“我授你一套剑法,看好了。”
宁晚漪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当做剑来舞。
这剑法没有什么其他的花哨招式,瞧上去简单易学,宁晚漪却舞的姿影飘逸。
宁晚漪挥剑时便有漫天飞雪萦绕刃身,雪光衬着银辉,一眼看去极尽华美。
许川浅不禁心跳如雷,她的眼睛盯着宁晚漪,她本过目不忘,何况月下美人舞剑。
“如何,有什么感悟?”宁晚漪舞完,来到许川浅面前,却见她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弹了一下许川浅的额头,没用力,许川浅才回过神,捂着额头,小声回她,“记住了,很美。”
其实是人很美。
“那就好,我们阿浅真厉害。”宁晚漪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肉饼,递给许川浅。
“天色有些晚了,我去拾些柴生火,你待在此处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许川浅点头,眸光直直送着宁晚漪的身影离开她的视野。
过了不知多久,夜色渐浓,黑暗席卷了这处小小的地方,宁晚漪还没有回来。
许川浅思起宁晚漪昨日无缘无故吐血,心里有点担心。
那人应当是很柔弱的,可能身上还有些病,要是遇上了山野猛兽,她也没有什么防身的兵器。
许川浅思到此处,提起不悔寻着宁晚漪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她的眼睛在夜里看不大清东西,摸索着走了一小会儿,耳边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动,她抽出剑,对着那处发出响动的黑暗警惕起来。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许川浅瞳孔一缩,她没由来想起她阿娘死的那天,也是这般浓郁的血腥气。
“是谁……出来!”许川浅握着无悔的手都在抖,大着胆子喊道。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一只巨大的蛇从黑暗中钻出来,红色竖瞳静静盯着许川浅,它的身上都是血迹,有一处伤痕见骨,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一人一蛇对视着,许川浅听它这话是见过宁晚漪的,抬头问。
“我姐姐呢?”
蛇咯咯笑起来,阴冷地呸了口吐沫,不屑道,“她啊,被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