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2003年1月5日，雨。
雨落在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像是给路面覆了一层薄油。
里卡多从航站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一月的伦敦，下午四点就日落，这简直比丹麦还过分。她往上拉了拉围巾，将小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Ricky！”
博斯科刚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上下打量女儿一眼，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细细理到耳后，“阿森纳的人在外面等了，准备好去战斗了吗？”
“随时。”里卡多摩挲着大衣口袋，口袋里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边角都磨圆了。
博斯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最棒的，只要你一站到球场上，他们就能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嘿！行李取好了！”保利洛推着行李车从传送带那边过来，车上堆着三个大箱子和一个球包。
加埃塔诺·保利洛——博斯科的老朋友，这次阿森纳之行的协调人——一见到博斯科就扔下车把，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猜猜谁亲自来接？”保利洛压低声音，可那音量跟没压一样，“维克托·阿克斯！女足的主教练！看了Ricky州联赛决赛的录像，当场就拍板要发邀请。博斯科，这在阿森纳可不多见！”
“加埃塔诺！车在外面！”
“啊对！走走走！”
——
车里很暖。
“还冷吗？要再高一点吗？”阿克斯转过身问。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目光炯炯。看到众人摆手，就又转过身去。
“试训从明天开始，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两小时技术训练，下午一小时分组对抗。周五上午则是总结会，到时候我们给出评估。”
“周五给合同吗？”保利洛问。
阿克斯看了他一眼，“加埃塔诺，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永远都这么直接。”
“时间宝贵嘛。”
“如果试训顺利，周五之前会有合同草案。”阿克斯说完，看向里卡多，“里卡多，你怎么想的？”
里卡多看着窗外，伦敦的郊区灰蒙蒙的，一排又一排红砖矮房，被雨洗得发亮。
“先看看，得和家人商量之后才能给您答复。”
“当然，你有五天时间考虑。”
保利洛在旁边搓了搓手，凑过来。“冷不冷？伦敦这鬼天气，我十一月来的时候下了三天雨，三天！我那双皮鞋全毁了。”
里卡多笑着斜靠在车窗上，看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八个月前，在丹麦灵比球场的看台上，她还在问自己要不要继续踢球。
八个月后，她却坐在开往阿森纳训练基地的车里。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大概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顺从了天父的指引，给那个一边哭一边往前走的葡萄牙少年递了一包纸巾。
克里斯。
你现在在哪？
——
周一上午，伦敦北部，阿森纳训练基地。
克里斯蒂亚诺坐在温格的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身上这套西装是门德斯昨天特意带他买的，有点大，肩线滑到了胳膊外面；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领带系得板板正正，这是早上妈妈帮他打的，打完之后还看着他说长大了。
他确实是长大了，前天早上醒来，他说话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卡卡还没听过他用这个声音讲过话，她会喜欢吗？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温格开口了，语速很慢，带着点法国口音，“我从你还在马德拉就在关注你了，这些年来看了不少你的录像带。”
克里斯点点头，没说话，手心微微冒汗。
“你很有天赋！罗尼，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小家伙！你的速度、左右脚、头球，尤其是你的任意球，”温格顿了顿，“我注意到，你最近有在调整支撑脚的位置？”
“是。一个朋友叫我这样做的。”
“朋友？”
“一个巴西朋友。”克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她踢得也很好。”
温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从桌上拿起一件叠好的球衣，递过来。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森纳的主场球衣，红白色，袖子上有英超的臂章，背面印着一个数字，9。
“9号。”温格说，“这是为你准备的。”
球衣很轻，克里斯的手停在那个“9”上很久。
里斯本竞技的28号，国青队的7号，从来没有人给过他9号，独属于进球者的号码。
“喜欢吗？”
“……喜欢。”
“不过，”温格转向门德斯，“豪尔赫，转会费的事，我们得再谈谈。”
门德斯打开公文包，笑了。“当然，阿尔塞纳。”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个成年人用英语讨论一串数字：一千二百万，一千五百万，浮动条款。那些数字在他耳边飞来飞去，克里斯一个都没记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9号球衣。
他想要这个，想要在海布里踢球，想要和卡卡在一个地方，如果能穿同一家俱乐部的球衣，更好。
“罗尼。”温格忽然叫他。
“走吧，去训练场。蒂埃里今天在加练，你们应该见一面。”
——
训练场上，蒂埃里·亨利正在练射门。
克里斯跟温格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又赶紧压住。
蒂埃里·亨利。这个人所有能找到的录像带，他几乎都看过，去年十一月对罗马，客场，帽子戏法，三个球三种进法。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二十米外，红白色的训练服，跑起来步子又大又轻，停球的时候，球像粘在他脚上。
温格过去跟亨利说了几句。亨利转过头，看到克里斯，主动走过来，伸出手，“你好，葡萄牙的罗纳尔多。蒂埃里。”
克里斯握住那只手，很大，掌心带茧。
“你好，我看过你很多比赛。”
“是吗？觉得怎么样？”
“很好，特别是对罗马那场，三种进球！”
亨利笑了起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你倒记得清楚。”
“好的球，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阿尔塞纳说，你的任意球很有特点。”
“还在练。”
“到什么程度了？”
克里斯想了想，“二十五米左右，十脚能进七脚。”
亨利挑了挑眉，“不错。要不要来一脚？”指了指球门，“我给你当人墙。”
“好！”
球摆在禁区弧顶偏右的位置，后退六步，站定。
支撑脚往后挪半掌，脚踝锁紧。
助跑，接着踢到足球的左下方。
球飞了出去，弧线平稳，从亨利头顶上方越过，在球门前急速下坠。亨利象征性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球擦着门柱内侧，钻进死角。
亨利吹了声口哨，“漂亮。这脚法，自己练的？”
“不是，一个朋友教的，巴西的。”克里斯说，“她现在应该也到伦敦了。”
亨利看了他一眼，露出一点了然的笑，“哦？是吗？”
克里斯的耳朵尖红了，别开视线，跑去球网捡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基地主楼方向传来，带着巴西葡萄牙语的轻快调子。
他的动作停了。
那个声音他听了八个月，在电话里。
是卡卡。
他猛地转头。
——
“我们成立于1987年，是英格兰最早的女子足球俱乐部之一。”阿克斯带着里卡多沿着主楼往外走，“过去五年，三个联赛冠军，两个足总杯。我们的目标，是成为欧洲最好的女子球队。”
里卡多点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训练场。
一个穿红色训练背心的身影，宽肩，窄腰，还有那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卷毛。
克里斯。
他长高了，肩膀跟八个月前相比好像也更宽了点。
然后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克里斯抱着球站在二十米开外，嘴巴微微张着，卷毛翘得很精神，眼神还是那么亮。
里卡多站在原地，没察觉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
然后克里斯动了。
球往地上一扔，全速冲过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刹在了她跟前，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引导着她的呼吸。
“你迷路了。”
她将视线从胸膛移到他滚动的喉结，“没有，我是跟着阿克斯教练过来的。”
克里斯像是这才看到旁边的阿克斯，连忙打招呼。
阿克斯摆了摆手，笑着走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克里斯重新看向她，“对了，阿克斯教练刚才讲什么了？”
“……历史。”
“哪一年成立的？”
里卡多没能答上来。从看见那个红色背心的瞬间起，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哦。”
“……那可能我真的迷路了。”
克里斯退后一步扫视，再俯身凑到她耳边，“你看起来比之前更强壮了。”
“你也是，还长高了，看来半夜偷偷加练很有成效。”
“亨利在那边。”他朝训练场扬了扬下巴，“想见见吗？”
“蒂埃里·亨利？”
“对。走，我带你过去。”
手腕被自然而然地拉住，一起向训练场走去。
他的手心很热。
里卡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挣开。
亨利正在喝水，看到克里斯拉着个女孩过来，挑了下眉。
“蒂埃里，这是卡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巴西朋友。”
“你好。”亨利伸出手，“卡卡？克里斯蒂亚诺说，你的任意球比他还准。”
“他是个出色的球员。”她握了握那只手，脸有点热，“不管是技术还是夸奖。”
“支撑脚的位置，”克里斯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她教我的。”
亨利看了看克里斯，又看了看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哦，是这样吗？”
里卡多捏了捏他的手，抬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世界开始倒退。
她急忙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亨利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行了，我继续练球。你们慢慢聊。”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一时没人说话。
八个月的跨洋电话，两人倒是无话不谈，可真等站到对方面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克里斯先开口，“试训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到周五结束。”
“你肯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第一次看你踢球我就看到了。”
“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
“那当然。”克里斯抬起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朋友？”里卡多挑眉，“我记得在丹麦的时候，有人说我是专门去丹麦迷路的巴西游客。”
“那都八个月前的事了，”克里斯挠了挠头，“而且你确实迷路了。”
“我没有！”
“你有！你在训练场外面转了一个半小时！”
“那是丹麦的路牌写得太乱了！”
“伦敦的路牌也乱。”克里斯抱着胳膊，“你这周出门的话得带个我。”
“我又不是小孩。至于出门，我爸在这呢。”
“在丹麦迷路一个半小时的人可不是我。”
里卡多瞪了他一眼，没瞪住。
克里斯笑得更得意了，跟八个月前一样，一点没变。
他看了一眼手机，“我得走了，门德斯在等我。”
“嗯。”
“卡卡。”
“嗯？”
“今晚一起吃饭吗？”
“不太行，爸爸和朋友组了饭局，非要让我参加。”
“那……”克里斯把球袋往肩上甩了甩，“改天。反正你这周都在伦敦，跑不掉。”
“跑不掉。”
他往主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卡卡。”
“嗯？”
“你头发长长了。”
“什么？”
“你头发从肩膀到这儿了。”他在自己后背比了个位置后就转身跑了，跑两步却又回头看她一眼，好像怕她趁他不注意去看伦敦的路牌了。
——
周二下午，女足训练场，七对七小场对抗。
里卡多换上了阿森纳的训练服，红白色，和男足的款式一样，只是尺码小了一号。
她先是扫了圈敌我两方，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左边前卫说，“等我拿球你就往内收一点，对面右路会有空档的。”
第一回合，里卡多拿球，背身。防守球员贴上来，手搭在她腰上。她没转身，只是把球往右边一拨，防守球员的重心就跟着往右边动，紧跟着脚后跟往左一磕，球从防守球员两腿之间穿过去，正好落在内收的左边前卫脚下，面前一片开阔。
场边，阿克斯手里的笔停了。
第二回合，里卡多在中圈附近接球，对方两个人同时压上来。她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出球，球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的缝隙穿过去，落在右边锋的跑动路线上。右边锋接到后成功传中，可惜中锋头球顶偏了。
阿克斯合上了笔记本。
第三回合，她拿球后抬头看了一眼，大概半秒，然后起脚。这是一个接近四十米的长传，球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对方禁区弧顶附近，前锋跟进推射，球进了。
阿克斯和身旁的助理教练对视了一眼。
训练结束后，阿克斯把她叫到一边。
“你第一脚触球之前在看什么？”
“看他们站位。右后卫太靠前，后腰只盯球，左中卫转身慢。”
阿克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口袋，“你在圣保罗也这么踢？”
“在圣保罗，他们说我太慢了。”
“太慢？”
“说我出球之前想太久。”里卡多说，“等我想完，球早就进了。”
阿克斯望向她，随即笑着说道，“在这里，想多久都可以。”
——
周三中午，训练中心的餐厅。
克里斯坐在妈妈旁边，面前的盘子里是鸡胸肉和沙拉。温格坐在对面，正跟多洛雷斯介绍餐厅的厨师。一个法国人，据说以前做米其林餐厅的，被温格挖来给球员做饭。
“罗纳尔多夫人，您儿子未来的每一顿饭，都会像这样。”温格说，“我们照顾球员，从胃开始。”
多洛雷斯笑着“Good”，然后用葡语跟克里斯说，“你听听，人家多会照顾人。”
克里斯埋头切鸡胸肉，没接话，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卡卡上午是技术训练，下午卡卡要分组对抗，卡卡这会儿应该刚下训练，卡卡可能就在隔壁那栋楼里吃饭，卡卡在吃什么？跟我一样吗？卡卡会喜欢吗？卡卡，卡卡，卡卡……我们之间不到一百米。
“不合胃口？”温格忽然问。
“啊？不是。这很美味。”克里斯赶紧把那块被切得稀碎的鸡肉咽下去。
温格点点头，没再说话。
多洛雷斯看着正在喝水的儿子，忽然用葡语问：“你那个巴西朋友，是不是这几天也在伦敦？”
克里斯被水呛了一下。
“妈妈。”
“我就是问问。”多洛雷斯慢悠悠地切着沙拉，“你回家之后，她就住在你嘴边了。”
“她……在这边试训，女足那边。”
“哦。”多洛雷斯没再问，但切沙拉的刀叉自带旋律。
温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水杯，什么都没说。
下午，门德斯和阿森纳的转会主管又谈了两个小时。克里斯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听里面模糊的争论声，无意识地咬着手指。
多洛雷斯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别担心，豪尔赫会处理好的。”
克里斯没说话，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
他想到阿森纳踢球，想要那件9号球衣，想要在海布里踢球。
可是足球不只是足球，如果阿森纳给不出门德斯要的数字，他们会去别的地方——曼联、巴萨、尤文、利物浦，任何一个愿意出价的俱乐部。
只是那些地方，没有卡卡。
会议室的门开过一次，又关上。
克里斯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德斯探出头。“怎么了？”
“曼联。”克里斯说，“他们出多少？”
“比阿森纳有诚意。”门德斯没急着往下说，伸手整理完克里斯的领子才抬眼看向他，“怎么，有想法？”
“我就是问问。”克里斯说，“你们继续。”
他坐回长椅。
多洛雷斯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双手。
——
周三晚上，酒店。
里卡多跪坐在床边，双手合十，做完了今天的祷告。
下午训练结束后，阿克斯单独找她谈了话。冬季转会窗口还有两周关闭，阿森纳愿意在这两周内走完所有手续，只要她点头。
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要和家人商量。
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四声，妈妈接的。
“里卡多？伦敦怎么样？”
“下雨。一直在下。”
“带伞了吗？”
“妈！”
“好了，说正事，试训怎么样？”
“很顺利。妈妈，他们想让我现在就签。”
西蒙妮放轻了声音，“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里卡多抠着手机壳，“九月世界杯，明年八月奥运会，全撞在一起了。这个节骨眼过去，八成得从替补打起，能踢几场都不知道。到时候状态一掉，国家队那边……”
“阿森纳不会跑。”西蒙妮说，“国家队的夏天只有一个。”
里卡多没说话。
“你十八岁那年醒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还记得吗？”
记得。妈妈，我还能踢球吗？
“按你的心走，孩子。”西蒙妮的声音慢下来，“天父早就给过你答案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博斯科来敲门，带进一身伦敦的湿气，手里拎着三明治。
“楼下买的。”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撕开一个递过来，“英国的三明治，面包硬得能当护腿板。”
“爸爸，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他说，“你小时候发烧，嘴上说没胃口，哪次把妈妈的烩饭剩下过？”
里卡多接过来，咬了一口。
博斯科在窗边坐下，“阿克斯说，最多再给你两周。”
“爸爸，我想再等等。”
“因为世界杯？”
“还有奥运会。”她说，“我赌不起状态，国家队也从不等人。”
博斯科没接话，窗外的雨还在下。
“你七岁那年，吵着要买一双新球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鞋不算贵，但我不想让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于是我就让你再等等。”
“你等了三个月，一天都没闹。后来鞋买到了，你穿着它，踢进了这辈子第一个球。”
里卡多捏着三明治，没说话。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博斯科说，“你这孩子，等得起，也等得来。”
他站起来。“按你的节奏来。”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又停下。“不过Ricky，阿森纳不会一直等。”
“我知道。”
“所以你得让他们觉得，等你是值得的。”
门关上了。
里卡多坐在床边，把手里那个三明治吃完。
手机震了。
她擦了擦手才拿起来看一眼，是克里斯。
【21:47明天还迷路吗？】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不通他想干嘛，回道，【21:48什么意思？】
【21:48想给你带路。】
【21:49哦。】
又追了一条【21:49几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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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海布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