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年的那支葡萄牙，在u17欧洲杯的终点，仍是丹麦灵比球场。
里卡多到球场的时候，看台上只坐了稀稀拉拉几十个人。葡萄牙不复第一天的红绿气势，球迷大半都走了，只剩角落的三两个；乌克兰那边倒来了不少，挥舞着蓝黄相间的小旗子。
进场前，她在门旁的小摊买了一条围巾，红绿两色，印着葡萄牙的队徽。摊主是个丹麦老头，接过钱，把围巾叠好递过来，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里卡多点了点头，把围巾搭在胳膊上。
“葡萄牙那边今天来得可真少，你进的这些可能要砸手里了。”
“毕竟连着输了两把，铁出局了嘛。”
“刚刚那人还买围巾？”
“可能人家乐意呗。”
里卡多没回头，只是把臂弯里的围巾往上拢了拢，队徽翻到外面来。
嗯，乐意。她在心里应了一声。
进到场内，她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而后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身后隔了两排，几个丹麦本地球迷在聊天。
“乌克兰今天得赢三个才行。”
“三个？它当葡萄牙是空气啊。”
“不赢三个就是死，法国那边净胜球压着它呢。”
“那葡萄牙还踢什么？两场都输，这场赢了最多第三。”
“踢呗，人家来都来了。”
里卡多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围巾。
踢呗，人家来都来了。
场上，葡萄牙的球员正在热身。
克里斯身着暗红色训练服，在人群里来回转身跑动，本该用来观察队友位置的视线却时不时飘向看台上。
第一排只坐了一个人，脖子上围着一条红绿围巾，崭新崭新的。
察觉到克里斯的目光，里卡多突然觉得脖子有点热，便把围巾取下来，放在了旁边的空位上。不知道频繁抬头的克里斯有没有注意到这个行为，但她发现他带球的步子比刚刚轻了一点。
哨响。
比赛开始了。
乌克兰的阵型压得很靠上，后防线和中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五米。这是一场豪赌：把己方半区全部让出来，在对方半场厮杀，球权一旦到对方手里，就聚上去逼抢，用人数优势制造混乱。
葡萄牙在中场被绞得透不过气，中前卫拿球的时候抬头一看，全是蓝衣大汉，出球路线被切得干干净净。
里卡多的视线从持球的中卫扫到克里斯。
克里斯在左路慢跑，看起来不像要接球，但一直在调整自己的站位。
他往边线靠了两步，把对位的右后卫也拽过去，然后突然一个折返，斜插到乌克兰后腰和右后卫之间的空档里。那个空档只有两米宽，乌克兰的后腰在转头看球，没发现人已经溜到身后了。
但葡萄牙的中卫没传，球被横传到了右路。
那个位置空了大概三秒！三秒！这中卫是只会公式横传吗？只会眼睛闭起来踢球吗？纵向推进啊！实在不行，就把球给那个全场唯一睁眼的人！
左路那个红色身影看起来并没有被这次浪费动摇，而是继续积极跑动。
一趟一趟地冲刺，折返，再冲刺，但球到不了他脚下，那个贴身防守他的乌克兰右后卫就像只蜱虫（carrapato）—— 拽衣领、拉胳膊、卡身位，诸如此类的小动作从头到尾就没见停过。
第二十七分钟，球终于到他脚下，转身起步前却被那个家伙从身后狠狠攥住衣领，猛向后一扯。克里斯整个人向后一挫，踉跄着险些摔倒，球丢了。
但裁判没吹。
里卡多从座位上欠起了半个身子。
嘿！那是个犯规！那起码是一张黄牌！
被犯规的克里斯并没有去找裁判，只是蹲下去系鞋带，然后站起来，接着绷着张脸继续积极跑动。
第三十四分钟，乌克兰进球了。
乌克兰左前卫一脚漂亮的挑传，足球掠过葡萄牙中后卫的头顶，精准落到己方前锋身前。前锋不等皮球落地，直接凌空垫射，球从门将腋下钻入网窝。
0：1
乌克兰的球员没有庆祝，抱着球往中圈跑，他们还需要两个。
里卡多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叉腰站在中圈外，没急着回去，眼睛还盯着球门。门将把球捞了出来，他才走过去接住，抱在怀里，跑回中圈。
上半场补时阶段。
葡萄牙中后卫成功断球，一脚直传，找到克里斯身前空位。
克里斯全速插上，成功拿球，对位的右后卫又贴上来。
只见他右脚踩在球上，身体微微下沉，肩膀绷紧，双臂张开。左脚从球上划过，右后卫没动；右脚再划过，右后卫的重心往内线偏了半步；左脚又划过，右后卫的膝盖弯了一下。
骗到了！克里斯抓住这个瞬间，直接用左脚外侧把球往底线方向一拨，整个人从右后卫的外侧弹射出去。
下底，抬头，停了一瞬。
也只需要一瞬，他就看清楚了，乌克兰门将往近角偏了半步，后点留出了空当，中卫在盯着前点的人，后腰在往弧顶退。
克里斯没再犹豫，低平球扫向后点。
里卡多嘴角翘了一下。
对，就该这么传！前点被盯死了，门将封了近角，后点那里，只有这一脚低平球能送到。
乌克兰门将出击到一半，犹豫了，球贴着草皮从他手边两米外滚过。没有第一时间的下地扑救，离球还是差了一点。
后点插上的索萨刚好赶到，一脚推射。
球进了。
1:1
葡萄牙球员们怒吼着抱在一处，克里斯躲开索萨的上树邀请，径直奔向看台，卡卡就在那儿。
里卡多双手手心朝外，对他竖起食指。（此处可以自行想象卡卡双手指天图“1.卡卡的脸.1”，怎么写都写不到我想要的感觉）
克里斯眨了眨眼，把那点笑意咽回去，转身跑进了球员通道。
下半场一开场，乌克兰的攻势如潮水一波一波袭来，压得比上半场更凶，但进了一球的葡萄牙气势更甚，不仅挡住了乌克兰密集的进攻轮次，还造了几次威胁进攻。
一个出不了线的球队，但却和还有一线出线希望的球队，在同一块草皮上玩命。
里卡多忽然明白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第六十四分钟。
葡萄牙在禁区前沿偏右的位置获得一个任意球，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五米，跟那天训练场上练的位置几乎一样。
克里斯吻了吻手上的足球，将它摆到指定位置，然后后退了六步，比之前多一步。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
“bi！”裁判的哨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助跑，支撑脚落地的位置往后挪了半个脚掌；触球点落在球的左下方，脚踝随后锁紧转动。
球出去了。
里卡多攥紧了身旁的围巾。
弧线平稳，绕过人墙上方，在球门前急速下坠。乌克兰门将往右侧扑了一步，身体已经飞出去了，指尖离球却还有半臂。
球擦着门柱内侧，钻进死角。
球网晃了一下。
这只是一场无关出线的比赛，但克里斯，却踢出了这届赛事迄今最漂亮的一个任意球。
2：1
剩下的葡萄牙球迷瞬间炸了，死命摇着手上的旗子。
克里斯转过身，一路狂奔到看台处，双手握拳，振了振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着，棕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第一排的里卡多。
里卡多用双手对他比了一个“21”的手势。
克里斯看见后便回身准备继续比赛，不过跑了两步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比赛还在继续。
跑了七十多分钟的克里斯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前场施压、中场串联、后场补防，这块球场不算大，可却随处可见那道红色魅影。
一声短哨，乌克兰后卫受伤倒地。
克里斯这才得空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球衣领口早已被汗打湿。
“bi——”
回到比赛，他依旧是第一个跑起来的人。
第八十一分钟，葡萄牙再进一球。3:1。
终场哨响。
乌克兰的球员好几个听到后直接瘫倒在地，或跪在草皮上，或双手捂脸。看台另一侧那几十个乌克兰球迷安静地站着，国旗垂下来，搭在栏杆上。
克里斯站在中圈附近，双手叉腰，没有庆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朝看台走来。
里卡多站在第一排，那条葡萄牙围巾又回到了她的脖子。
克里斯走到看台前面的围栏边，隔着栏杆看她。湿透的球衣贴在身上，脸上还有草屑和泥的痕迹，可他不急着回更衣室换洗。
“你那个任意球，”里卡多说，“支撑脚的位置对了。”
“你教的。”
“你自己踢进去的。”
克里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比的那个‘二一’是什么意思？”
“那是为了纪念有个不会数数的葡萄牙人在昨天把狮子牙齿数到了二十一。”
克里斯僵了一瞬，“所以它到底有几颗？”
“我后来帮你查过了，是十八颗。”
“……多出来的那三颗当我送的。”
里卡多的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混在稀稀落落的球迷退场的嘈杂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克里斯跨过围栏，把手伸向里卡多。她看着那只手，上面还沾着草屑和泥，然后郑重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慢慢扣在一起，这次比昨天在教堂里握得紧了一点。
“我后天回巴西。”
克里斯的手指紧了一下，“知道了。”
“明天你们就走了？”
“嗯，下午的飞机。”
两人索性在第一排的台阶坐了下来，双手交叠，谁也没再说话。
工作人员见球迷走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拆广告牌；远处，葡萄牙队的教练在喊集合。
“你回去之后，”克里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继续踢。”
“嗯。”
“你会踢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克里斯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卷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眼睛里有渴望，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压在里卡多胸口的那东西彻底松动了，不再是一厘米了，是整块。
“给我个联系方式。”她说。
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
“电话、邮箱，随便什么都行。我回巴西之后，告诉你我踢得怎么样。”
克里斯低头在球裤口袋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讪讪抬起头，往更衣室方向瞥了瞥，“我手机在包里。”
“那还不去拿。”
“现在？”
“现在。”
克里斯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你在这等我！先别走！”
里卡多靠在围栏上，看着他走进球员通道。阳光从他背上弹起来，晃进她的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点热度。
过了几分钟，克里斯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跑到她跟前，上面写着两串数字和一个邮箱地址，字迹潦草，但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几个小口。
“这是我家的电话，里斯本的，还有邮箱。”他顿了一下，“我妈妈的电话我也写了。如果打不通我的，你就打她的。”
里卡多看着那张纸片，三行内容排排坐在上面，乖极了。
“该怎么称呼她？”
“多洛雷斯。”克里斯说，“到时候你就说你是卡卡。她知道的。”
“她知道我？”
“……我跟她提过。”克里斯别开视线，看向远处正在收旗子的工作人员，“就提过一次。”
里卡多把纸片折好，塞进上衣的口袋里，但没有立马离开，而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笔，也写了两串数字和一个邮箱地址。
“这是我的电话，还有我家的电话，最后这个是邮箱。”她把便签纸递过去，“我妈接电话的时候，话可能会有点多，你别被她吓到。”
克里斯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球裤口袋里，然后拍了拍口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你回巴西之后，”他说，“第一场比赛踢完，一定要联系我。”
“好。”
“不管输赢。”
“好。”
“如果你进了球……”
“我告诉你。”
克里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别的，最后他说，“你明天可以来送我吗？”
“几点？”
“下午两点，旅馆门口。”
里卡多点了点头。
克里斯点头后转身朝更衣室跑去，跑没两步就又停下回头看一眼。
里卡多冲他挥了一下手，他也跟着挥挥手，然后跑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里卡多再挥手……如此循环往复，两个小挥手机器人还是到了不得不关机的时候，球员通道到了。
那天晚上，里卡多躺在床上，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
上面三个联系方式，字迹潦草但用力，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Cristiano”，字体有点圆润可爱，她虚虚描了几笔后，便把纸片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下午两点，旅馆门口。
然后他就要回里斯本去了。
她闭上眼，想起今天下午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踢进任意球的样子、说她会“踢出来”的样子。
有风灌进去，充盈了整个胸口。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妈。我后天就回来了。嗯，踢球的事，我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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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遇的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