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灵顿的食堂最近的中午都这样。
克里斯端着餐盘还没走到长桌跟前,内维尔头也没抬,把旁边的训练包拎起来,放在了空位上。他默默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了下来。
餐盘里的意面凉了半截,他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三个月,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食堂里生存的规矩。进门先扫一圈,哪桌有空位,哪桌的空位其实不是空位;打饭的时候排在谁后面,排在谁前面会被人不动声色地挤开;吃完了是自己收盘子,还是放在那儿等阿姨收。
这些规矩没有人教,全是他用三个月一口一口饭吃出来的。
他在马德拉的街头踢球的时候,规矩不是这样的。街上的规矩是谁脚下好谁说了算,你过了我,我就得鼓掌,因为你踢得漂亮。这条规矩他从小遵守到大,从丰沙尔的石板路遵守到里斯本的青训营,没人跟他说过世界上还有第二种规矩。直到他端着一盘凉了的意面站在曼联的食堂里,看着内维尔脚边那个占了座位的训练包,他才开始明白,这里的规矩写在另一本书上,而那本书他连封面都没摸到。
下午队内分组对抗。
训练里范尼大半时间都在干一件事:跑。
他从中卫身前启动,一来一回牵扯着后防线,拉出空档。范尼把手举起来要球,但回头一看,球还在中场,在那个葡萄牙来的小子脚下,戏耍着西尔维斯特。再回头,空档合上了。
他把手放下,重新跑,从后卫身后绕到前门柱,折向后点,空档又出来了,再次举手要球,但球还在克里斯脚下。这回西尔维斯特索性原地站住,看他一个人踩。
第三次,范尼跑到一半,停下了。中圈那边的克里斯把球踩在脚下,冲这边摊了摊手。
整个训练场静下来,角旗那边捡球的人停了手。
范尼站在禁区里,胸口上下起伏,朝中场走过去。
场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范尼走到他面前,胸口几乎贴上克里斯的胸口,“四十分钟!我跑了四十分钟!”
“那脚如果成了呢?”
“没成。”
“下次就会成了。”
范尼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上赛季进了四十四个球,它们怎么来的你知道吗?”范尼说,“我跑,队友传,缺一个都不行。我在这跑,是赌你会传。你让我白跑一次,下次我就不跑了,到时候你踩一百圈,过给我看?”
“在我们那儿,你过了人,被你过的人都得给你鼓掌。”克里斯说,“我从小就是这么踢的。足球要是只剩进球,跟搬箱子有什么区别?”
“这里不是你们那儿。”范尼说,“在这里,搬箱子的拿冠军,鼓掌的回家。”
克里斯找不出话来顶这一句。
基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三步外,他走进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推。范尼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禁区。
基恩这才转过来看克里斯,“再来一次。过人之前,先给我看人。”
克里斯站在原地,球还在他脚边。他一脚踢回中圈,比平时重。
球重新发出来。
又是克里斯拿球,全场的目光都在他腿上。他踩了一圈,只一圈,眼角扫到范尼启动的线路,脚腕一抖,球贴着地皮送过去,不快不慢,正落在荷兰人冲刺的步点上。
范尼连调整都不用,推射,球进。
进球的荷兰人没有庆祝,也没有看他,径直往回走,路过基恩身边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克里斯看不懂,但他知道自己刚刚被称了一次重量。
基恩拍了拍手,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是会传球的,之前那些,看来不是不会。”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动。
“这支球队拿过的东西,不是靠谁一个人耍出来的。”基恩接着说,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谁让它慢下来,谁就是我的问题,不管他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也不管他穿几号。”
训练继续,没人再看克里斯。
他往回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脚,球出脚,人到,连调整都不用。原来这就叫有人跑,有人传。他以为自己在给人表演,其实只是在让人白跑。刚才他一句都没让,但那些顶回去的话全打在了湿草皮上,连个响都没有,这个球场没有他的声音。这是他三个月来头一回明白,光靠顶,顶不动这里。
隔天中午的食堂,他照旧在角落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是弗莱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苏格兰人,也不说话,就低头吃,走的时候,还冲他点了一下头。
晚上他自己在房间看着衣柜的七号球衣,红得刺眼。所有人那天都在说这件球衣的重量,当时他只是看到“重”。他现在穿上身,才发现他们说得都对,真的很重,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电话响了,是她。
“吵完了?”她劈头就问,连声喂都没有。
“吵完了。”
“什么反应?”
他把范尼那四十分钟和四十四个球学了一遍,学到“搬箱子的拿冠军”那句,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收住。
“那就对了。”她说,“我回看了你的比赛,发现他们只是想让你服,不是想让你走。”
“凭什么不是走?”
“要真想让你走,那一脚就冲脚踝去了,不会冲球去。”她说,“铲完没人看你,是在等你服,不是等你滚。真盼着你走的队,没人会费这个劲教你规矩。”
他捏着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穿着毛衣。
“那我要怎么办?”
“不玩花的。训练里不花,比赛里不黏,先让他们挑不出错。”
“那不是我的踢法。”克里斯秒回,跟听到发令枪似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留一个单车。每场就留一个,憋到最值的那一下再放出来。让他们挑不出你的错,又能让全英格兰记得,七号为什么穿在你身上。”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我今天在食堂……”他开了个头,停了。
“他们又怎么了?”
“没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真没什么。”他盯着那条窗缝看,“就是,要是按你说的那么踢,我得先把自己收起来。从小那么多人扒着铁丝网看我踢球,他们不在乎传没传,就在乎我有没有把人晃倒。你现在让我把这些都收起来,那我踢给谁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谁让你收起来了?”她说,“我让你攒起来。你一场踩三十圈,观众第三圈就麻木了;你一场踩一圈,踩在最要命的时候,全场六万八千人能把你抬起来。观众是你的,我又没让你把他们戒了,我让你饿一顿他们。”
他笑了,笑完又不笑了。
“行。”他说,“留一个。”
“说得这么不情愿。”
“我本来就不情愿。”
“那周六给我看。”她说,“看你怎么不情愿地赢他们。”
“到时候你数着。”他说,“就一圈。”
“多了呢?”
“多了你骂。”
周六中午十二点半,老特拉福德,曼联对布莱克本,天空体育直播。
“中午好,欢迎回到老特拉福德。”马丁·泰勒的声音从球场顶棚底下钻出来,也钻进伦敦一间公寓的电视里,“先念一下曼联的替补席,这里头有个一千二百万镑的名字。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十八岁,十场比赛,一个球——今天,板凳。”
“教练组的意思很明确。”安迪·格雷懒洋洋地接话,“周中踢了一场的贝里昂首发,孩子先坐着。格雷厄姆·索内斯昨天在报纸上管他叫马戏团演员,话是难听,但数据站在索内斯那边,场均十一次单车,零点一个进球。”
上半场很顺。
第二十四分钟,范尼斯特鲁伊进球;第三十八分钟,克莱伯森禁区前沿一脚低射,二比零,巴西人来了一年终于开斋,被全队叠在角旗底下。
中场休息,演播室聊到那个替补。
格雷说,“我要是弗格森,我不光让他坐着,单车都给他没收了,锁卡灵顿器材室里,钥匙扔曼彻斯特运河。”
下半场第六十二分钟,埃默顿为布莱克本扳回一个,二比一。比赛开始变得难看,球在泥里滚,人在泥里摔。
第七十三分钟,第四官员举牌。
七号,罗纳尔多上,贝里昂下。
“来了。”泰勒说,“看看苏格兰人的吹风机这周有没有起作用。”
伦敦那间公寓里,里卡多往屏幕前凑了凑。
第七十八分钟,罗纳尔多右路第一次拿球。
整个老特拉福德的膝盖都跟着颠了一下,等着那串熟悉的单车。但,没有单车,只有一脚回敲,给了身后的加里·内维尔。
“嗯?”泰勒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回敲。好,明智的选择。”
“弗格森的吹风机这周看来没闲着。”格雷说,“那玩意儿功率大,吹一场,管俩礼拜。”
第八十二分钟,又是一次。
边线附近一对二,换作两个月前,这孩子一定会把球往人缝里塞,然后两个人一起丢。可这回他停住,抬头,横传。
“又回传。”泰勒顿了顿,“各位,他上场快十分钟了,一次单车都没踩。一次都没有!安迪,这孩子是不是病了?”
公寓里,她没说话,抱着膝盖数着。
第八十八分钟,曼联反击。
球从后场长传到右路,罗纳尔多接球,身前是布莱克本的左后卫,身后是整条退防的线。
他站定了。
泰勒的声音压下来,“十五分钟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自己也知道所有人知道。”
球在他两脚之间磕了一下,就一下,单车,只有一圈。后卫的重心沉了下去,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地板。
罗纳尔多从外线趟过去,底线附近起球,球越过所有中卫的头顶,范尼斯特鲁伊后点甩头,弗里德尔横身单掌,把球托出了横梁。
“我的天!”泰勒喊出来,“这一串!单车,过人,传中,范尼的头球,弗里德尔的扑救,老特拉福德全都站起来了!”
球没进,但全场人站起来了!
不是为那个角球,是为那一串。
解说席上安静了两秒。
格雷先开的口,声音里那点懒洋洋没了,“马丁,开场的话我收回。九十分钟,他就踩了一回。一回,人过了,球送到了,弗里德尔要是黄油手一回,范尼已经把它顶进去了。”
他顿了顿,“我以前管这叫马戏团,我错了。马戏团踩一百圈也不死人,这一圈差点要了布莱克本的命。”
“这不是表演。”泰勒接了下半句,“这是军火,攒了九十分钟,开火一次。”
终场哨响,二比一。
球员通道口,罗纳尔多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是范尼。荷兰人揉着自己刚顶完球的脖子,什么也没说,但那是撞,不是躲。
伦敦,小电视的画面切回演播室。
她关了电视,拿过手机,打了一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14:32 一圈。】
曼彻斯特,更衣室,他的手机在背包里亮了一下。他点开,看到那两个字,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笑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
【14:41 多的呢?】
【14:41 没多。你骂不着。】
周一,克里斯一打开柜子,发现球袜不见了。
他先把包翻了一遍,没有;弯腰看了柜子底下,没有;又去翻训练袋,护腿板、绷带、喷雾,什么都在,就是袜子不在。
淋浴间没有。洗衣筐里只有一堆汗湿的训练服,他捏着鼻子翻到最底下,翻出来一只黑的,一看尺码,四十四码,能装下他一只半脚。
到处都找不到,只能跑去器材室重新再领一双。
管理员头也不抬,“上周刚领过。袜子长腿了?”
他讪讪地退出来。
走廊上正好撞见弗莱彻,他拦住对方,弗莱彻没止步,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这下懂了,袜子不是丢了,是有人拿了,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慢慢走回更衣室,这回不翻了,站在自己柜子前,像报到那天把这间屋子重新看了一遍。
内维尔在翻报纸,报纸举得比平时高;斯科尔斯在缠绷带,缠得比平时慢;范尼坐在那儿系鞋带,一双鞋系了十分钟,鞋带上又没花。
都在忙,都忙得太专心了。
东西就在这屋里,他们摆好了等他找,谁先绷不住谁输。他问,输;他发火,输;他假装不在乎去训练,光着脚穿球鞋,输得更难看。
唯一的赢法是自己找出来,还得快,训练还有十五分钟。那就剩最后一关:他们会藏在哪?
不能太远,整人的关键就在看他找不着,袜子要是藏远了戏就没了;也不能太难,太难就没有“你怎么才找着”的乐子;还得是个明面上的地方,让人一目了然,找到后只会觉得自己蠢。
他的视线从柜子底下抬起来,一层,两层,越过他平视的高度——
两只袜子挂在柜顶,打了个死结,像两面投降的小旗子。
全队的眼角都瞄着他,连绷带的声音都轻了。
他搬了凳子把袜子够下来。结打得是真死,他拿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动,就把袜子举到嘴边,用牙把结咬开,抖开,穿上,然后走到范尼面前,伸出手:“谢谢,还帮我烘干了。”
更衣室炸了。范尼脸黑完没绷住,从自己柜子里抽了一双新袜子砸过来:“小孩,别咬了。脏。”他把那双新袜子接住。范尼的尺码,大了一号。
这时候基恩从门口进来了,更衣室的笑声自动降了半格。队长看了看柜顶,看了看他脚上的袜子,什么都没问,走到自己柜子前开始换衣服,换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明天训练,别迟到。”
没回头看他。
克里斯愣在那儿。三个月了,基恩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是“传球”“跑位”“再来”。这是第一句跟球没关系的。
那天中午的食堂,长桌上给他留了个位子。
没人招呼他,但是内维尔把放在椅子上的训练包拿走了,搁在自己脚边。他端着餐盘过去坐下,听他们聊周末的高尔夫,谁也没跟他解释规矩,谁也没把他当客人。
斯科尔斯从头到尾没说话。散场的时候,他把自己那盒没动过的酸奶推到桌子对面,起身走了。
他捧着那盒酸奶坐了一会儿。
草莓味的,盒盖上还凝着冷柜里的水珠。来这第三天,弗莱彻推给他的也是这么一盒。
他慢慢把吸管插上。
曼联更衣室表达接纳的方式可能就是这样,给东西,不给话,东西推过来,人就坐下了。
晚上他把袜子的事学给她听,接着就听了一长串不带气口的笑声,肺活量真好。
“他们只整自己人。”她终于笑完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整回去?”
“还没想好。”
“慢慢想。不过别动鞋,前锋的鞋是命,动了就结仇了。”
“你懂球。”
“我踢球的。”她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柜子前,手里掂着范尼那双大了一号的袜子。洗,还是不洗,想了半天最后他还是洗了。
第二天他穿着它去了训练,袜筒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谁经过高低都得看一眼。范尼自己也看见了,盯着那双脚看了两秒,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那双袜子他后来一直没还。
晚上回到家,多洛雷斯正在煮牛肉汤。
锅里的咕噜声和他绘声绘色的“袜子失踪记”混在一起,她边听边搅,听到一半笑出了声,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你哥哥姐姐小时候也是这么对你的。”
还真是,藏拖鞋,藏书包,藏完了坐在沙发上看他满屋子找。雨果最坏,藏完还装好人帮他一起找,找到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来。
家里人表达喜欢的方式,从来就不是好好说话。
“那他们喜欢我。”他说。
“现在才知道?”多洛雷斯把汤盛出来,推给他一碗,“喝汤。”
变化跟肉汤化冻一样,一点一点的。
先是弗莱彻开始在食堂跟他坐一桌了,两个人还是话少,但弗莱彻会跟他讲苏格兰老家的海。
然后是奥谢,队里的左后卫,分组对抗里没少吃他单车的亏。训练完主动来找他学单车,还说学会了以后专门用来防他。他答应下来,不过教到第三遍奥谢还在摔,两个人干脆躺在草皮上笑。
再后来是基恩,下雨天捎带了没带伞的他一程,然后夸他现在有红魔样子了。
十二月初,曼彻斯特点灯了。
克里斯训练完走回家,路过市中心看见挂起来的灯,哦,圣诞要到了。
多洛雷斯问他圣诞回不回家,他说回,不过二十五号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多洛雷斯看了他一眼,没问下去,转身把火关小了,“那二十六号的饭,你想吃什么?”
夜里他给伦敦打电话。
先是报了周末比赛的时间,再拐弯抹角问她十二月二十五号有没有安排。
她说那天上午要弥撒,下午回家吃饭。
“弥撒。”他重复了一遍,“几点?”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说,“挂了。”
挂了电话,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去伦敦的火车。十二月二十五号,全天停运。全英格兰都会在这天坐家里拆礼物,铁路工人也不例外。这里一年只停这么一天,偏偏就是她说有安排的那一天。
他把页面往后翻了一页。
二十九号,周一,第一班,六点十七分。
他把这一页存了下来,设成了电脑桌面。
多洛雷斯路过书房,恰好看到了屏幕,笑着摇摇头后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他坐在屏幕前没动。
这一仗他赢了,赢来了袜子、酸奶、队长的车,赢来了食堂里属于他的一把椅子。曼联这本账,他现在笔笔都是赚的。可二十五号的火车票,在另一本账上,曼联给不了。
脚腕上那条狗还趴着,不叫,只是在等。
他跟她说的是“留一个”,说的时候是真信。可狗不是这么喂的,一场一口,喂不饱。
他不知道它还能等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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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衣室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