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两小时零八分,曼彻斯特就到了。
鞋跟敲着地砖,拉杆箱碾过其中缝隙,咔咔声和广播声混在一块构成站□□有的声响,从隧道口涌上来一阵风,裹着柴油和湿气,将其卷入下一班列车的轰鸣声。
深蓝和灰黑互相交错,从远处而来,在某处相会,又朝他处而去。
只有一道鲜红在某点驻扎下来。
是克里斯。
戴了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死死的,却穿了身红色polo衫。
里卡多隔着人群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抹不动的红色此刻动了。
“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两个人没去什么地方,就只是在他家附近随便吃了点,然后绕着圈子走。
转过弯的炸鱼薯条店这个点儿在换油,街角酒吧的门把球赛的解说声放到大街上,梧桐刚开始黄,落了几片在便道上,踩上去脆脆的。
这家超市开到十一点,那家洗衣店的老板是葡萄牙人,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克里斯没讲更衣室,而是开始给她讲解周边“景点”,讲得很碎,像导游,又不太像,导游不会连垃圾桶的位置都介绍。
“铲你的是谁?”
“不重要。”
“我问的是名字。”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就不用说了,”她说,“让你不敢报名字的就那几个。”
他抬脚把路面上一颗石子踢出去,看着它滚进路边的落叶里,没接话。
“铲完以后,就没人跟你说话了?”
“没有,就我一个。”
她哈了口气,白雾刚有个形,很快就散了。
“那就是说好了的。一个人铲你,是对你发脾气,可铲完没人看你一眼,这是集体商量过的。”
“商量什么?”
“商量让你学乖。”里卡多停下,看向克里斯的眼睛,“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想让你学哪种乖。”
“是服呢,还是走?”
“不管服还是走,脚都是冲你去的,”她说,“不一样的地方在脚以外的地方。”
“什么地方?”克里斯追问。
“态度?”她说,“下回再铲你,你就跟他们吵架。他们眼里要是有怒气,就是想让你服;要是不耐烦跟你吵,那就是想让你走。”
风从街口灌过来,将两人推得更近了一点。
回去之前路过一条小街,有家葡国人开的点心铺,玻璃柜里码着蛋挞,个个都有焦斑,看起来很香很甜很好吃。里卡多在柜前有点走不动道了,可是高糖高油,她还在增肌,能吃这些吗?她得问问阿萨再决定买不买?不然她生气了怎么办?(阿萨为阿森纳营养师)
两人后天都还有训练,里卡多没买那个蛋挞就回程了。
火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还站在站台上,还是那身亮眼的红衣。
风把他的帽檐吹掀了,他没伸手去按。
克里斯的铲球解决与否,我们留待后文解决,先看看这位十一月中旬就把脚崴了的里卡多,在家静养的第十二天已经有违背医嘱下地的冲动了。
倒不是没人关心。
惠特利第一天就给她家放了一锅子炖菜,再把冰箱填得满满当当的。
勒德洛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汇报训练,谁又被教练骂了,谁的力量房数据又涨了。
……大家都在问她怎么样。
“只是静养三周,没事”,“没事”,“没事”,“没事”,里卡多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白天还有车水马龙的嘈杂,热心的房东阿姨会来找她唠家常。
可晚上,就有点难以忍耐了。
挂钟才敲了五下,天就暗了下来。
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牛奶,一袋麦片,炖菜的锅底还留着最后一勺。
冰箱嗡了一声,停了。
楼上的水管接着咕咕地响,响完,屋子更静了。
她把灯全打开。
世界变亮了,但疼痛还住在脚踝,跟着脉搏一跳一跳的。
电视打开全是陌生的语言,便关掉了开始数墙角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没得数了就数旁边窗户上的雨痕。玻璃被洗得发亮,今天还没收到他的短信。
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还是给迪甘打电话关心他的越位线训练情况好了,弟弟就是用来这个时候欺负的不是吗?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通,那边吵得很,球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耳膜。
“你还在加练?都这个点了。”
“卡卡?”迪甘的喘气声隔着半个地球传过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
“查岗。”她把脚在垫子上搁好,随手拿起旁边搁置的书翻开,“越位线练得怎么样了?”
“又来。”他哀嚎,“你上个月刚问过。”
“上个月你答错了,现在再答一遍。”
“启动的时机……”对面果然卡壳了。
“启动的时机看的是传球的人,不是防守的人……”
“里卡多,你是不是在看书念答案?”
“我用不着书。”里卡多把书一把合上,“倒是你,不光要背下来,身体还得跟脑子同步。下次比赛再越一次位,我就把照片寄回家,让爸爸贴在冰箱上。”
电话那头他嘟嘟嚷嚷说了句什么,隔着电话线听不太清。
两人又说了几句废话,Ranny很想她,圣保罗最近老下雨。(Ranny为卡卡在圣保罗的卷毛狗
里卡多一句都没提脚。
在电话挂断前,迪甘忽然道,“卡卡,你还好吗?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阿森纳训练量大得累死人,不过你还不快去加练?”
挂了电话,屋子又回到那种静。
脚踝又开始疼起来了。
按亮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光标停在克里斯。
“嘟——”
电话没等第二声就被接通了。
“你能不能来?”怎么说了这个,她只是,只是想问他最近怎么样的。
“什么时候?”
“今晚。”
“今晚不行。”秒答后空了一拍,声音低了下去,“明天要踢欧冠。”
楼上的水管又开始咕咕了。
“卡卡。”
“嗯。”
“我后天来。”
“不用了。”
“卡卡。”
“我说不用了。”
她挂了电话。
挂完就后悔开头那句“你能不能来”。
屏幕刚暗下去又被按亮,可就算亮了,里卡多也没有拨回去。手机壳子上全是她的汗。
他有他的欧冠,她有她的麦片,谁也不欠谁的。
脚踝搁在垫子上,一跳一跳地疼,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后天凌晨两点,还在数雨声的里卡多听到有人在敲门,不重,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脚踝好像好了,没再一跳一跳,心却跳了起来。
她起身扶着墙往门口挪,眼里只有门外的灯光,快到的时候,灯灭了。
里卡多加快了动作,手心贴到门板,是凉的。她从猫眼里看出去,空无一人,但手心有感受到另一个重量,就在门的另一头。
开门,声控灯又亮起来,里卡多看到了一个坐在门边的卷毛小狗。
克里斯背靠着墙,帽檐死死压着,外套拉链拉到顶,里头鼓鼓囊囊的,周边一圈水渍。
声控灯又灭了。
他是怎么来的?他怎么跟教练说的?下雨自己都没带伞?她该说“你疯了”,或是“你怎么来了”,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坐了多久?”
“没多久。”克里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拉开外套拉链,从怀里掏出了个保温袋。
她伸手去接,他也在往里送,手指在碰到前停住了。
“蛋挞。”他说,“你上次看了很久的那家。”
上次她就看了那么一会儿,里卡多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忽然鼻子有点酸,还好没开灯。
两人进了屋,克里斯进厨房一通忙活,端出来一盘蛋挞。里卡多拿了一个,克里斯连吃了三个。
“你晚饭没吃?”
“没顾上。”
“蛋挞不算晚饭。”
“在我这算。三个蛋挞等于一顿饭。”
“谁教你的?”
“我自己。”
她笑得肩膀发抖,脚踝也跟着动,却不疼了。
里卡多伸手拿第二个,可还没抬头,脖子先紧了,耳朵尖跟着热起来。
“比赛你看了?”
“看了。”
“我踢得怎么样?”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他把第四个蛋挞拿起来,又放回去,“我想听你说。”
“触球十一次,七次往前,三次回传,只丢了一次。那次还是背后犯规,裁判又没吹。”
“你看就看,”他说,“数这个干什么?”
“闲的。”她说,“我这几天很闲。”
克里斯转身开始翻找冰袋,想给她冰敷,里卡多指了指茶几上那袋豌豆,他一看都化了一半,就问她哪里有冰。
里卡多撑着灶台单脚跳进厨房,背对着他在冷冻层翻找,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后颈露了出来。
先碰到她的,是鼻子。后颈散发的气味越过两人之间的半步,把他和她连在了一起。
他眨了两下眼,像刚从什么地方回神,然后目光又定住了。
铰链带着柜门慢慢荡回来,就快碰到她的头。
克里斯抬手刚想扶,她却转过身来。
手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去,只能收回裤兜。
“接住。”她把那袋冰塞进他怀里,单脚跳回去。
他把冰块倒进保鲜袋,裹上毛巾,走出来在她脚边蹲下,“敷着。”克里斯把裹着毛巾的冰袋贴上她的脚踝,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却在脚踝骨上多停了一拍。
就一秒,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
她的脚没有缩。
“我们队医说,二十四小时内冰敷最有用。”
“现在都过去十四天了。”里卡多回道。
“所以我说是我们队医说的,不是我说的。”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不大,但谁都没推开它。
“你不是说后天来吗。”
“我请了半天假。”
“你明天有训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说今晚想让我在。”
“我后来没说了。”
“你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听见了。”
她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谁让当时想的人今晚就坐在她的沙发上,头发是湿的,鞋上还带着曼彻斯特的雨。
“都肿了。”
“崴脚都会肿。”
“……”
楼上的水管声又开始咕咕了。
里卡多把靠垫拿开,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克里斯没动。沙发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块,比靠垫还有存在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里卡多此刻却没了数雨的精神,眼皮将闭未闭。
“睡吧。”克里斯站起来看了看沙发,“我睡这。”
“客随主便。”她说,“这里没有客房。”
“所以是沙发。”
“沙发不够长。”
“我缩一缩就够了。”
里卡多进卧室前回头看了眼他,缩在沙发上,手脚全伸到外头,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睡的。
她睡在卧室,门没关。
本是该关上的,关上是应该的,但她还是给自己留了条缝。
万一摔下床了呢?万一脚踝突然疼得厉害?万一……念着“万一”的里卡多睡着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扇不关的门。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沙发是空的,只剩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冰箱是满的,牛奶、鸡蛋、速食食品,还有两盒新的蛋挞。
蛋挞盒上压着一张字条。
【别只吃麦片。周六比赛。看完告诉我。】
她把字条揭下来,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夹进茶几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里。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后又删掉一个。
【08:07 到了?】
【08:09 到了。冰袋在冷冻层第二层。】
脚踝还要再养四天。够她把这场比赛再看几遍,也够她想清楚,周六看完之后,要跟他说什么。
这一晚剩下的事,卡卡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晚中场休息的时候,弗格森在战术板前讲完话,更衣室里人声开始嘈杂。
克里斯弯腰解鞋带,重新系,系完又解开。
弗格森停了下来,“刚刚伤到了?”
“没有。”
“那就是脑子有伤。”弗格森往门口走,“后天的假条放我桌上,别让我问去哪儿。”
克里斯抬头的时候,Boss已经出去了。
他把鞋带系上,这次系紧了。
散场后他回了一趟家。
钥匙还没拧到底,就听见屋里的电视声,拧得很小,小到只剩嗡嗡的一点,多洛雷斯坐在沙发,腿上是织了一半的毛衣。
“妈妈。”
她没应克里斯,而是把人一把拽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开始忙活。
厨房里开始响起锅盖磕在灶沿上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的碰撞声。
“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在厨房里喊,“队里不给饭吃吗?”
“妈妈,食堂有饭的。”
“那就更是没得吃了。”
克里斯进屋拿背包,出来的时候多洛雷斯女士已经站在大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
“送你去车站。”
“不用……”
“外套。”她把他的外套也丢过来,先出了门。
打火启动车子后,多洛雷斯从副驾驶扔给他一个保温袋。
“别打开,一打开准凉透了。”她说,“到了那边估计没现在这么热。要是她家有微波炉,记得转两分钟,别转三分钟,那会让皮变硬的。”
到站熄火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够两个人。”
“妈妈,我爱你”,克里斯探身在多洛雷斯脸上左右各亲了下,这才下车。
多洛雷斯摆摆手,等他走出几步又摇下车窗,“她也一个人在这儿?”
“……嗯。”
“那你早该去了。”她说,“回来跟我讲讲她。”
首先庆祝下收藏到10啦!截了两次图,7和9,第8出现在我睡觉的时候,可惜。
其次呢,我做个调查,你们更喜欢球赛还是相处日常?
更喜欢相处日常的话,我就省掉球赛了。
每次写roro的球赛我还得去找远古资源逐帧看。。。
卡卡的球赛更麻烦了,全程自己编,自己得分成两个人,一个踢一个防,笑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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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