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星期四。
利卡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楼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隔壁M·弗里德里希均匀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克罗斯应该已经在去慕尼黑的路上了。早班火车，七点发车，现在大概刚过法兰克福。六个小时车程，下午一点才能到。
利卡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范加尔会说什么？拜仁会给托尼什么位置？如果谈得不顺利怎么办？如果谈得顺利——那夏天之后，他就要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克罗斯：“醒了？”
利卡愣了一下，回复：“嗯。你到哪儿了？”
克罗斯：“刚过法兰克福。窗外有牛。”
利卡看着那个“窗外有牛”，忍不住笑了。这人，发短信都这么奇怪。
利卡：“牛好看吗？”
克罗斯：“一般。”
利卡：“那你发什么？”
克罗斯：“不知道发什么。”
利卡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利卡：“谈完了告诉我。”
克罗斯：“好。”
上午的训练，利卡有点心不在焉。曼努埃尔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在一次防守配合后开口。
曼努埃尔：“你今天怎么了？”
利卡：“没什么。”
曼努埃尔：“魂丢了。”
利卡没说话。
曼努埃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训练场另一边——那个位置平时站着克罗斯，今天空着。
曼努埃尔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利卡正在宿舍里看解剖学教材，手机响了。
克罗斯：“谈完了。”
利卡秒回：“怎么样？”
克罗斯：“还行。”
利卡盯着那个“还行”，有点着急。他知道“还行”是托尼的最高评价，但现在他需要更多信息。
利卡：“什么叫还行？”
克罗斯：“范加尔说，回去之后会给我位置。但没说死。”
利卡：“那你呢？”
克罗斯：“我说我想踢球。”
利卡：“然后？”
克罗斯：“然后他说他知道。所以让我回去。”
沉默了几秒。
利卡：“你什么时候回来？”
克罗斯：“晚上七点到。”
利卡：“我去接你。”
克罗斯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好。”
下午四点半，训练结束。利卡去俱乐部后勤借了一辆车——他有驾照，但因为一直住训练基地，一直没买车。后勤的师傅认识他，二话没说就把钥匙递过来。
师傅：“明天记得还回来就行。”
利卡：“好，谢谢师傅。”
他开着这辆银色的高尔夫，先去食堂打包了两份运动员餐，然后往火车站去。
路上他盘算着：总借车也不是办法，或许该自己买一辆。不用多好，能开就行。这样以后想去哪儿都方便——比如，以后去慕尼黑看某个人的时候。
晚上七点十分，利卡的车停在勒沃库森火车站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出站口的人流稀稀落落，利卡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过。
他给克罗斯发了个消息：“到了，出站口。”
没有回复。
可能是火车上信号不好？利卡没在意，继续等。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利卡开始有点不安，正准备打电话，手机震了。
克罗斯：“刚出站。人太多，没看到消息。”
利卡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出站口走出来——金色头发，深蓝色卫衣，背着那个熟悉的运动包，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脚步比平时慢。
利卡快步迎上去。
利卡：“累吗？”
克罗斯：“还好。”
利卡：“饿吗？”
克罗斯：“……有点。”
利卡伸手去接他的包，克罗斯没推辞。
利卡：“走吧，车上吃。对了，你家地址是？”
克罗斯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有点古怪。
克罗斯：“你不知道？”
利卡：“不知道啊。”
克罗斯：“那你还来接我？”
利卡：“呃……”
克罗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克罗斯：“XXX街XX号，三楼左边。”
利卡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好，记住了。”
克罗斯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利卡把保温袋递过去。
克罗斯打开一看，愣了一下：“食堂的？”
利卡：“嗯。想着你可能没吃饭，训练结束顺路去打包的。”
克罗斯没说话，打开盒子，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利卡安静地开着车，余光瞥见克罗斯吃了两口之后，动作越来越慢。
再转头看时，那人已经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叉子，眼睛闭上了。
睡着了。
利卡愣了一下，轻轻把车停在路边。他伸手把克罗斯手里的叉子拿下来，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
克罗斯没醒。
利卡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平时在训练场上那么清醒，现在累成这样，连吃着饭都能睡着。
他把暖气调高了一点，重新驶入车流。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高尔夫标志，想起这是借的车。明天就要还回去。
——或许该自己买一辆。不用多好，能开就行。这样以后想去哪儿都方便。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晚上八点十分，车子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
利卡之前没来过这里。他转头看克罗斯，还在睡。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等着。
窗外的路灯昏黄，偶尔有行人走过。
过了大概十分钟，克罗斯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看着陌生的环境，有点懵。
克罗斯声音沙哑：“到了？”
利卡：“嗯。刚到。”
克罗斯坐直，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利卡：“半个多小时吧。”
克罗斯：“你怎么不叫我？”
利卡笑了笑：“叫你干嘛？你又没事。”
克罗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克罗斯：“上去坐坐？”
利卡愣了一下：“方便吗？”
克罗斯：“方便。”
三楼，左边那间。克罗斯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打开灯。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小餐桌、一台电视。利卡一眼就看到窗台上放着什么——那个海洋模型，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窗外的城市灯光照在它上面。
利卡走过去：“你还放着。”
克罗斯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嗯。”
利卡看着那个模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花了那么多晚上做的东西，被另一个人这样珍视着。
克罗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放这儿光线好。你说的。”
利卡转头看他。克罗斯没看他，目光落在模型上。
利卡：“你喜欢吗？”
克罗斯：“喜欢。”
利卡：“真的？”
克罗斯终于转头看他：“真的。”
两人坐在餐桌前，继续吃那两份食堂打包的晚餐——已经凉了，但还能吃。克罗斯吃得很快，比平时快多了。
利卡看着他：“你饿成这样？”
克罗斯嘴里还有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
利卡：“中午没吃？”
克罗斯：“在火车上吃了点面包。”
利卡：“就这？”
克罗斯没说话，又吃了几口。
利卡：“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克罗斯：“知道。”
但他还是很快地吃完了一整份，才放慢速度。利卡那份还没怎么动，推到他面前。
克罗斯愣了一下：“你不吃？”
利卡：“我不太饿。你吃吧。”
克罗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利卡帮忙收拾盒子。克罗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利卡走过去：“想什么呢？”
克罗斯：“没什么。”
利卡：“谈得不顺利？”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
克罗斯：“我不想回去。”
利卡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克罗斯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
利卡：“那你跟范加尔说了吗？”
克罗斯：“说了没用。拜仁的决定，他也没办法。”
利卡：“所以你……”
克罗斯：“夏天必须回去。合同在那儿。”
利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从克罗斯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克罗斯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
利卡：“知道归知道。”
克罗斯：“那不一样？”
利卡：“不一样。”
沉默了几秒。
克罗斯：“我还有三个月。”
利卡：“嗯。”
克罗斯：“三个月后，就要走了。”
利卡看着他。
利卡：“勒沃库森到慕尼黑，六个小时。”
克罗斯：“我知道。”
利卡：“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不见了？”
克罗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利卡笑了笑：“没事，有空我就去。不一定每周，但会去。”
克罗斯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
克罗斯：“真的？”
利卡：“真的。”
晚上九点半 ·阳台
两人挤在克罗斯公寓的小阳台上。地方不大，只能并肩站着，肩膀碰着肩膀。
远处的夜色里，拜耳竞技场的灯光隐约可见——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到。
利卡：“你这里也能看到训练基地。”
克罗斯：“嗯。选房子的时候特意看的。”
利卡愣了一下。克罗斯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光上。
克罗斯：“你那套公寓，什么时候搬？”
利卡：“如无意外4月15号。”
克罗斯：“带阳台那个？”
利卡：“嗯。你选的。”
克罗斯沉默了一下：“搬的时候叫我。”
利卡：“你真来？”
克罗斯：“说好的。”
利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话少，不爱表达，但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利卡：“好。”
晚上十点·楼下
利卡准备走了。克罗斯送他到车旁。
利卡打开车门：“上去吧。外面冷。”
克罗斯：“嗯。”
他没动。
利卡看着他，等着。
克罗斯：“今天在慕尼黑，谈完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街上，忽然想……”
利卡：“想什么？”
克罗斯移开目光：“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利卡愣住了。
克罗斯：“没什么。走了。”
他转身要走，利卡叫住他。
利卡：“托尼。”
克罗斯回头。
利卡伸出小手指：“来，拉钩。”
克罗斯懵了，看着那根小手指，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下意识地也伸出小手指，勾了上去。
利卡：“说好了，我有空就去慕尼黑看你。”
克罗斯还恍着神，下意识点点头。
利卡笑了笑，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克罗斯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楼道。
利卡从后视镜里看到三楼的那扇窗亮起灯，才收回目光。
手机震了。
克罗斯：“路上小心。”
利卡：“好。”
克罗斯：“明天加练，四点。”
利卡笑了，回复：
利卡：“知道。”
4月2日·周五 ·加练日
下午四点，训练场上。
利卡到的时候，克罗斯已经站在那儿了，脚下摆着一筐球。
克罗斯面无表情：“迟到了三十秒。”
利卡看了一眼手机：“二十九秒。”
克罗斯：“三十秒。”
利卡笑了：“行，三十秒。怎么罚？”
克罗斯想了想：“多练十组抽射。”
利卡：“好。”
五十分钟后，利卡撑着膝盖喘气。十组抽射，每组五次，一共五十次，进了十二个——24%。
克罗斯看着本子：“24%。进步了。”
利卡喘着气：“你喂的球好。”
克罗斯没说话，但把水瓶递过来。
两人坐在场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利卡：“托尼。”
克罗斯：“嗯？”
利卡：“夏天之后，谁给我喂球？”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
克罗斯：“你自己练。或者找许尔勒。他话多，但不烦。”
利卡笑了：“那你呢？”
克罗斯：“我给你发视频。你练完发给我看。”
利卡：“真的？”
克罗斯：“嗯。”
利卡看着他，忽然说：“那你别嫌烦。”
克罗斯嘴角动了动：“嫌烦也会看。”
4月3日·周六·德甲第29轮·凯泽斯劳滕 vs 勒沃库森
客场，2-0，利卡首发打满九十分钟，表现稳定。
赛后，利卡在更衣室看手机。
克罗斯的短信:“看到了。还行。”
利卡笑了，回复：“明天干嘛？”
克罗斯：“休息。你呢？”
利卡：“查房。签合同。”
克罗斯：“要我去吗？”
利卡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叫克罗斯，毕竟刚踢完客场，大家都累。
利卡：“你不累？”
克罗斯：“累。”
利卡：“那还来？”
克罗斯：“说好的。”
利卡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利卡：“好。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克罗斯：“嗯。”
4月4日·周日·签合同
下午两点，利卡的车准时停在克罗斯公寓楼下——还是那辆借来的高尔夫，他又借了一次，因为今天还要用。
克罗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和昨天一模一样的。
利卡等他上车：“你怎么老穿这件？”
克罗斯低头看了看：“舒服。”
利卡：“买件新的？我送你。”
克罗斯看他一眼：“不用。这件就行。”
车子驶向科隆。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已经开始冒新芽。
克罗斯：“这车……？”
利卡：“借俱乐部的。明天还。”
利卡顿了顿：“我打算自己买一辆。这样以后想去哪儿都方便。”
克罗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利卡也没再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想去哪儿”可能包括什么。
克罗斯：“合同签了就能住？”
利卡：“嗯。4月15号搬进去。”
克罗斯：“那之前呢？”
利卡：“还住宿舍。”
克罗斯：“嗯。”
沉默了几秒。
克罗斯：“搬的时候，我来帮忙。”
利卡笑了：“你说过了。”
克罗斯：“怕你忘。”
利卡：“不会。”
下午三点，公寓管理处。
管理员把合同推到他面前，利卡一页一页签上名字。克罗斯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阳台。
签完最后一页，管理员站起来握手：
管理员：“恭喜您，比奇先生。4月15号之后，6号楼602就是您的了。”
利卡：“谢谢。”
走出管理处，两人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六楼的阳台在阳光下很显眼。
克罗斯：“602。”
利卡：“嗯。”
克罗斯：“我记住了。”
利卡转头看他。克罗斯没看他，目光还停在那个阳台上。
利卡：“记住了干嘛？”
克罗斯沉默了两秒：“以后来找你，不用问地址。”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利卡：“好。”
晚上 ·回程车上
夕阳把车窗染成金色。克罗斯靠在副驾驶上，今天确实累了，眼睛慢慢闭上。
利卡没说话，放慢了车速。
等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克罗斯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呼吸平稳。
利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暖气调高了一点。
六小时是有点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晚上八点·克罗斯公寓楼下
克罗斯一直睡到利卡把车停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克罗斯看了看窗外：“到了？”
利卡：“嗯。刚到。”
克罗斯：“又睡着了。”
利卡：“累了就睡。”
克罗斯揉了揉眼睛，准备下车，然后看了看后座打包好的食堂盒饭。
克罗斯沉默了一下：“昨天那个食堂的饭，我吃那么多，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
利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想着你爱吃，所以今天去签合同前又去食堂打包了两份。”
克罗斯嘴角动了动：“其实不是特别喜欢。昨天是太饿了。”
利卡：“那你还吃了两份？”
克罗斯：“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利卡笑出声：“行，那我记住了。以后你饿的时候，给你多带点。”
克罗斯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克罗斯：“好。”
他推开车门，下去，又回头。
克罗斯：“4月15号，我来帮你搬家。”
利卡：“说好的。”
克罗斯点点头，走进楼道。
利卡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托尼那天写给他的，“6号楼602”。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钱包里，和那张跨年的烟花照放在一起。
晚上九点·宿舍
利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霍夫曼教授上周发来的预习材料还没看完。下周就要开始第一次面授了。
手机响了。
克罗斯：“在干嘛？”
利卡：“看论文。”
克罗斯：“……4月了还看？”
利卡：“下周面授。”
克罗斯：“在科隆？”
利卡：“嗯。开车半小时。”
克罗斯：“那加练怎么办？”
利卡笑了。这人关心的永远是这个。
利卡：“四点照旧。面授是上午。”
克罗斯：“好。”
利卡：“托尼。”
克罗斯：“嗯？”
利卡：“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签合同。”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
克罗斯：“不客气。”
利卡：“4月15号，你来帮我搬家。”
克罗斯：“说好的。”
利卡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利卡不觉得困。
还有十一天，他就要搬进那套带阳台的公寓了。
还有两个多月，托尼就要走了。
但他们说好了——有空就去，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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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