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卡弗瑞。
玛丽莎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
这个男人依旧如之前见的两次面一样，仍是一副漂亮的模样。
尼尔·卡弗瑞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好，坦荡的露出俊俏的脸蛋，熨烫工整且价值不菲的西装配上挺拔的身姿，在特殊人群眼中大概就像是一只矜贵的云雀。
“你好呀，卡弗瑞教授。”玛丽莎还记得上一次尼尔伪装的身份，微微欠身问好。
“哈哈，”尼尔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只是一次代课而已。”
他俏皮地向玛丽莎眨眨眼，“事实上，我并没有得到那份工作呢。”
适度的玩笑话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尼尔·卡弗瑞向来深谙此道。
“真是遗憾。”玛丽莎也适时地表露出自己的失望之情，“我认为你讲的很生动，上课的效果也很好，甚至是我上过最好的一节文学课，我发誓（promise）。”
只是表现出这份好的对象是错误的。
但整件事情也不是尼尔的过错，按照那位大小姐的性子，她与南希的矛盾迟早会显露出来。
但很显然，尼尔可能并不知道南希自杀这件事。
漂亮的男人只是配合着女孩的话语，适时地表露出一丝遗憾。
“很显然，这是一副好画作不是吗？”尼尔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的《东瀛四季》，转移并且延续了他们的话题。
可惜是赝品。
他随意推测了一下女孩对这幅画情有独钟的原因。
大概是同样来自日本的缘故？尼尔曾听过她与浅野淮太用日语交谈的场景。
“Yeah，算是吧。在赝品中算是质量最佳的一批次了。”
尼尔嘴角挂着的微笑僵了一瞬，“小姑娘，这可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说的话啊。”
要是被好面子的格莱斯曼先生听到可不得了。
“但它仍旧是一个赝品。”玛丽莎用机械化的语调回答，还带着些许不解，“我打赌你第一眼肯定也看出来了，不是吗？”
“Well，”尼尔回避了玛丽莎的问题。他第一次觉得和一个小孩子闲聊能有这么难熬。
“是的，一副色调笔触都很完美的赝品。”最终，他只能斟酌着语句回答。
但尼尔还是艰难地将话题延续下去，“所以，你是怎么发现这是一副赝品的？”
“原话应该有1156笔，而这幅画有1189笔。”玛丽莎非常认真的回答道。女孩耸耸肩，“非常细微的差别，一般人包括鉴别大师甚至可能都分辨不出来。”
这个漂亮的男人像是被玛丽莎的话语吓到一般，尴尬地笑了笑。
天哪，这个孩子是上帝派来给自己丰富的造假生涯添堵的吗？
尼尔心中大声呼唤着自己的搭档皮特。
——皮特，你快来啊，我这里快撑不住了！
尼尔·卡弗瑞，一个被FBI聘为特殊顾问的职业诈骗犯，能够完美地伪造出各类画作和债券，手指的花样也是精妙绝伦，被皮特·博克抓捕后就带着金属脚镣在限定范围内活动。他不仅精通伪造，在其他的艺术方面，包括音乐和时尚都达到了大师级别。
现在的尼尔却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到了挑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笔触的不同来挑出自己所制作的赝品。
不要误会。
这次的造假完全受FBI的监管授权之下。
正是在两个星期前，皮特·博克所管理的FBI部分收到了线人有关于这次格莱斯曼家族举办的艺术展的举报。
——据说，这一次艺术展的背后将会是集盗窃和非法拍卖一体的大型违法行动。
也即，极大可能，会有人选择偷偷换掉展会上的名画并且立即拍卖出去。
正常且暴利的行径，除了立即拍卖这一点。
于是，上级要求皮特与尼尔组成的小组彻查格莱斯曼博物馆的艺术展览以及阻止背后的非法行动。
所以，尼尔临时临摹了一张网上的名家画作，假装是有意交好的收藏家，而且愿意将这个画作无条件捐赠，只为了获得活动之后拍卖会的入场券。
尼尔·卡弗瑞成功了。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安安分分的在会场，等待进入拍卖会。
“谨慎”早就刻在了老鼠的骨子里，按照尼尔平常的行为来说，他本应该待在女人堆里面，扮演一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就行了。
但是，在他赞美完格莱斯曼夫人的丝巾后，就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那副赝品（重点）前。
是那个偶然见过两次面的女孩。
尼尔有些紧张，还真的怕小孩子会直接喊出“教授”或者是他的全名等任何可能会暴露他身份的语句。
于是他选择主动出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孩子一眼就看出了画作的真假，用的还是听上去就很不正常的理由。
男人在心底咋舌。
可怕的洞察力。
尼尔配合着玛丽莎的评价，夸张的称赞道：“哇哦，你判断的方式真是不容寻常。一个天才！”
谁料玛丽莎摇摇头，“不对哦。”
“能判断出这幅画是赝品的真实理由是：真品在我爸爸的书房里挂着呢。”
女孩用一种小孩子的口吻，开玩笑似的看向尼尔。
尼尔一时之间被吓到了。
《东瀛四季》当时面世的时候，最终成交价达到了八位数。
在小时候，玛丽莎也会感慨，艺术真的是一个玄幻的东西。一张画布，一支画笔，几种颜料，就可以产生无法掂量的价值。
这样珍贵的画作最后只是沦为书房里的摆件，甚至最后就会与背景墙一起同化。
尼尔·卡弗瑞不禁隐蔽的上下打量玛丽莎。
有钱人家培养出来的孩子。
但是，即使玛丽莎这样解释，在尼尔心里的一部分，或许是他这么多年来形成的敏锐直觉，一直在叫嚣着。
——玛丽莎说的是真话。
太可怕了。
好在这一次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尼尔绞尽脑计也想不到什么正常话题时，亲切和蔼的格莱斯曼先生敲了一下手上拿着的香槟杯。
“非常感谢大家此次前来参加犬子的生日宴会。”他细狭的眼睛闪着不明的光，“接下来，请大家移步。”
这场地下的拍卖会，开始了。
但还没有开始几分钟，就被FBI查封了，虽然用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理由。
玛丽莎不关心上层人士利益之间的弯弯绕绕。
她已经得到了最初想要的东西。
握着手上的装画桶，她坐上天上院元的车，返回巴尔的摩。
“所以，”天上院元坐在驾驶位，假咳了两声，“你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玛丽莎回过神，淡淡地反问道。
“你的画。”天上院元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紧盯着路况，“你为什么会为了一幅画怎么大费周折。”
女孩看了他一眼，无辜地歪头，“你在说什么呀。我是来这里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的不是吗？”
好吧。
天上院元彻底不说话了。
这段相对沉默的路程终止与汉尼拔的宅子前。
“你确定吗？”天上院元解开安全带转过头问道，“怎么不回格雷厄姆的家。”
玛丽莎扬了扬手上拿着的手机，“威尔发短信了。”
说是有一个案子需要和汉尼拔商讨一下，顺便可以蹭一段晚饭。
“行。”天上院元也没有多问。
他走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把玛丽莎抱下车。
临别前，这只一米九的大型猫猫还抱着玛丽莎吸了好久。
女孩趴在年长者的怀里，眼睛甚至都没有怎么聚焦，虚无的看着天上院元为了穿着正装抹了发油的头发。
“差不多也可以了吧！”她没有使很大的力气，在天上院元怀里推着。“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
“真的很想小唯嘛。”他将头埋在女孩的肩膀处，“超级喜欢你的。”
玛丽莎没有办法看清楚男人的面部表情，“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欸——”天上院元撒娇式的拖长语调，声音就如同浸了蜜糖一般甜蜜，“那不是说明小唯的人格魅力太过于强大嘛，彻彻底底地吸引到我呢。”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他终于松开了环着玛丽莎的手臂，“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玛丽莎没有表情。
但是这一次，天上院元看清楚了——浅野学唯的眼底浮现出了一丝真实的疑惑。
这一层疑惑就像是浮在美玉上的水纹，将女孩衬托得更加美丽了。
终于看上去像个人了。
天上院元心中充满了老父亲般的欣喜。
孩子终于长大了！
他猛地将玛丽莎抱起来转了个圈圈。
玛丽莎：累了，毁灭吧。
今天又是完全搞不懂天上院元在想些什么的日子。
好不容易摆脱了天上院元，莫名感受到疲惫的玛丽莎用钥匙打开了汉尼拔的家门。
这一把钥匙是早上威尔给她的，说是汉尼拔让她回到巴尔的摩就可以直接去他家里的书房坐着。
可能威尔将这句话理解为“汉尼拔慷慨的将书房对玛丽莎开放”，但实际意思其实是“安分在书房待着，不要乱跑”。
在某种意义上知道了双方彼此真实性格的心理医生和病人，在威尔面前的话语总是充满了表面的温暖。
为了到达汉尼拔的书房，就需要穿过平日里汉尼拔的心理诊疗室。
玛丽莎注意到此刻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她没有犹豫，直接敲门，“莱克特医生，我来了。”
没有等上几秒钟，汉尼拔给她开了门，“欢迎你，玛丽莎。”
在休息日依旧着装优雅的心理医生暗暗扫了玛丽莎一眼，评估了她的状态之后才放她进来。
坐在汉尼拔的对面，玛丽莎将手上拿的装画桶放在自己身后，“我想今天并不是我们预约的日子，医生。”
“确实，”汉尼拔的表情有点严肃。
他的眼睛微微下垂，嘴角抿紧，脸部的肌肉都处于一个相当紧绷的状态。
看上去很愤怒。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问道。
“你自己看一看发生了什么。”汉尼拔没有回答她，转而将平板转过来，让玛丽莎看到上面的文章。
是犯罪揭秘网上弗雷迪·劳兹的文章。
发布日期是今天。
标题是“Takes One to Know One”，还配了一张威尔在森林里犯罪现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