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头皮毛滑顺通黑,身形巨大的公鹿。
森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雾。黑鹿像是什么骇人的噩梦,于这一片雾蒙蒙之中悄然接近他。
威尔的呼吸一瞬间停滞。
随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金发的脸上带有大大笑容的养女站在比他高几级的台阶上,向他招手,“威尔,来呀!”汉尼拔也略带担心地望着他。
女儿在呼唤他。
阳光于金发上照耀,便点亮了整个世界。
威尔敛去失神的情态,大几步就跨到了玛丽莎所在的台阶上,“我来了,玛丽莎。”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女儿和心理医生交换的眼神。
一天的游玩结束。
夜晚,哄女儿睡觉之后,威尔来到了客厅。
他是想要回去自己房间冲完澡直接睡觉的,不料汉尼拔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一旁的圆桌上还摆好了两杯红酒。
“我以为此刻的你应该需要睡眠,毕竟你明天还需要演讲,汉尼拔。”
威尔原本想要假装自己社交无能,从而逃过这一份不知什么目的的交谈,但他最终还是顺着汉尼拔的意思,随意地坐在他旁边的小沙发上。
“我在此之前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汉尼拔对威尔的选择感到愉悦,他将醒好的红酒递给威尔,“87年的柏图斯。”
“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你我,而是玛丽莎,不是吗?”
就是这句话拿捏住威尔·格雷厄姆。
他接过红酒,抿了一口。
“这可是常规心理治疗外的时间,我假定这是不收费的。”
汉尼拔轻笑一声,威尔却并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心理医生也喝了一口红酒,品味一下气味细腻丰富的高品质红酒,“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可不是什么‘心理治疗’,威尔。是朋友之间的谈话,完全属于我个人的举动。”
“这次谈话是为了你,更是为了玛丽莎,是为了这个家的延续和完整。”
“所以,你是对的,我此刻于你完全免费。”
威尔低垂的睫毛动了动,他不安地换了一个坐姿。
“玛丽莎怎么样?”纠结了许久,关心女儿的养父还是选择先询问女儿的情况。
他知道玛丽莎的聪慧之处,只是担心自己在生活的某处漏了陷,惹得女儿白白多想。
“她看见了你的阿司匹林药瓶。”
这是威尔能预见的最糟糕的情况。
他颓废地将自己摔进背后大而软的沙发里。
愧疚与悔恨彼此纠缠,内疚如潮水一般几乎将他淹没。在这一刻,威尔甚至觉得自己都没有办法呼吸。
“我,”他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汉尼拔一时没有听清,“我……这并不是我想让她知道的。”
“我知道。”此刻心理医生平和带有安抚性质的语调牵引着威尔,“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事实上,”汉尼拔用自己的话语带领威尔思考,“这并没有什么。”
“她只是认为你身上那里有些疼痛而已。她担心你是不是在现场出外勤的时候受了什么伤。”
玛丽莎确实没有在汉尼拔面前透露出自己到底是在担心哪一个方面,是威尔的身体状态还是心理状态。
阿司匹林是解热镇痛药,在某种意义上,能对付的情况有很多种。
“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他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会减少这类药品的用量,至少绝对不能再让女儿看见。
明天就好好和她解释清楚吧。
威尔悄悄松了口气。
“那你的心理方面呢?”汉尼拔问道。
记忆宫殿里,威尔在森林里的情态闪现,“你头疼吗?出现幻觉了吗?”
威尔下意识地咽口水,有些紧张,“有这么明显吗?”
“只是合理的猜测而已。”汉尼拔将手上喝了一半的红酒杯放在桌子上,将坐姿调整得更加靠近威尔。
在某些方面意外天然的格雷厄姆先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你认为玛丽莎,她也会注意到我的……”
他没有补完未尽的话语。虽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但威尔不希望自己在心理医生面前吐露出更多关于自己身体的信息。
汉尼拔身子微微前倾,“不,我并不这么认为。”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出现幻觉的原因是什么吗?”汉尼拔随意猜了几个不着调的起因,“于你的角度而言,工作是否对于你来说负担太大了?”
“毕竟,我们都了解那些杀手们到底多么能摧毁人的精神。”汉尼拔自己就是FBI合作长久的心理医生,自然见过很多类似的案子。
更不需要提威尔自身的办案方法。
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与杀人犯共情什么的,听上去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不……”威尔下意识地想要去否认。
恐惧一直是他成为FBI特殊探员最强的动力。
他一直在不间断地恐惧着,自己过于强烈的共情能力是不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他不再是自己。
所以,威尔需要去抓住那些玩弄人命的杀人犯们,借此提醒自己【永远不要成为像他们一样的怪物】。
事实上,威尔此刻也注意到了或许这份工作,给他带来了比“治愈/警告”更大比例的“伤害”。
他曾经拐弯抹角地和杰克提过,但杰克却在不断地用他那一套“马”的言论来激励他,试图鼓励他放下这一份微不足道的担心,专心抓捕杀人犯。
威尔确实被说服了。
因为如果没有这份工作,他或许真的会在自己没有边际的黑暗幻想里沉沦。
那个时候,威尔·格雷厄姆将不再具有成为玛丽莎·格雷厄姆养父的机会,也不将获得浅野学唯的寄养资格。
不可以。
威尔·格雷厄姆需要玛丽莎,正如玛丽莎需要威尔·格雷厄姆。
威尔严肃地告诫自己——管好心思,不要多想。
所以他选择用阿司匹林来麻痹大脑。
“八月份是浅野先生约定的见面时间。”威尔用颤音解释道。
阿司匹林可以争取一点时间,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正常”一点。
“——在此之前,我不能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汉尼拔点头,“我与你的目的相同。”他用自己与威尔眸色相近的眼睛看着低垂着头的小茶杯,可爱男人头上的小卷毛还随着主人身体的颤抖而颤动着。
“我会为你提供帮助。”
“所以,威尔,”汉尼拔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幻觉是什么?”
“一头黑色的雄鹿(stag)。”威尔让自己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的手指在不自觉的扣着沙发的皮质扶手。
他陷入回忆。
上一个星期,按照往常,威尔·格雷厄姆被杰克·克劳福德叫到案发现场出外勤。
这次他去的是在一片小森林的木屋。
表面上虽然看得是一片祥和宁静,但威尔一推开木屋的门,就问道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一楼的探员和现场拍照师并不是很多,只有两三个人在给这个房子的各个角落拍照。
啪嗒。
地板上有一小滩红色。
啪嗒。
又是一滴血滴下。
威尔抬头,天花板已然呈现出一片血渍,正顺着木板之间的间隙慢慢地有规律地滴下。
他不用现场探员的指引,自顾自地上了二楼。
不出所料,杰克就站在二楼那里等着他。
这个空间虽然说是二楼,其实更像是一个宽大的阁楼。
房间的各处都被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鹿角,第一眼看上去几乎就像是一片森林。
很漂亮,也很瑰丽。
威尔单纯地用美学的角度评价道。
健壮的黑人探员招呼威尔,“来这里。”
男人走到杰克身旁,近距离地观察着被挂在鹿角上的尸体。
20岁左右的青年女性,黑发,体态健康,从外表和体态上看就是一个普通的美国中产阶级的白人女孩。
“你们是怎么发现她的?”威尔继续盯着尸体,向杰克问道。
杰克·克劳福德将手上的档案递给他,“一对想要寻求刺激的情侣偶然发现了她。”
这个小木屋的位置在森林的较深处,平常应该是相当人迹罕至的。
意外被暴露的谋杀案。
威尔低着头快速浏览档案,无声地笑了笑,“想必这个杀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作品会以这种形式展露。”
“我把现场留给你,威尔,慢慢来。”杰克招呼着旁边正在拍照和检查的探员们走,让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威尔·格雷厄姆一人与一具死尸。
威尔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双眼,放任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尽情施展自己的想象力。
金色的吊钟有节律地摇动。
摇,摇,摇。
犯罪现场被恢复到最初的形态,还原成本来的模样。
威尔睁开眼睛。
但是,这一次,他看到了和以往不同的事物。
男人向右手边转头。
架着女孩尸体的鹿头像是突然活了一般,逐渐将完整的身形显现。
这头公鹿很雄壮,宽大的骨骼支撑着几百斤的体重。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光滑的皮毛还随着呼吸的频率而有节律地微动。
那头鹿就这么静静地盯住他,视线里流淌着的是独属于森林深处的平静与祥和。
威尔知道不能再与它对视了。
他艰难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此刻应该是认真办案的时候。
威尔颤抖地再一次闭上双眼。
【我生在这片森林之中,我收到森林的恩惠,我是森林养育的孩子。
所有破坏这一片森林的人,都将受到我的惩罚。
这是神明的惩罚。
……】
等到这位特殊探员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只离那具女尸三步之遥,手还直直地伸出来,像是想要触碰她一样。
威尔猛地收回了手。
他快步走到杰克关上的木门前,用力打开它。
“杰克!”他大声喊道,“我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
没有人看到他藏匿于虚张声势外表之下的紧张和不安。
poor teacup.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Chapter.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