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略为大声的狗叫声吵醒了威尔。
他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从熟睡中醒过来,迷茫地眨眨眼。
他揉揉旁边精神已经好上不少的狗狗的毛茸茸的头,顺带着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
啊,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男人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回到家正好将近六点,他不禁烦躁的抓抓头,打算带着狗狗直接回家。
玛丽莎今天的晚饭也要麻烦汉尼拔了。
虽然是这样想的,威尔的心中却并未充满歉意。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拿起口袋里的手机给汉尼拔发了短信。
他拍了拍狗狗的头,“好了,小家伙,一起回家吧。”
沃尔夫特拉普(Wolf Trap)弗吉尼亚州 夜
等到威尔回到房子的时候,夜幕已经悄然爬上天空。
旷野里的夜总是寂静也辽阔的。
威尔打开门,右手理理被大风吹散的头发。开门的一瞬间,他就看到桌子上汉尼拔做好的晚餐。
光是摆在桌子上的就有蛤蜊蒸蛋,番茄肉酱意大利面,炸洋葱圈等食物。
说实话,有些过于丰盛了。威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玛丽莎背对门坐在专门的增高椅子上,看样子正在等吃饭。汉尼拔正在把奶油浓汤端上桌,看见威尔,“威尔,欢迎回来。”
听到这一句话,玛丽莎立马回过头,“欢迎回来!”
威尔点点头充当回应。狗狗小步跑到放在客厅里的狗窝,和其他狗狗们一起享用晚餐。
男人摘下没有什么作用的眼镜,走到餐桌前挨着玛丽莎坐下。他拍拍养女的头,“觉得今天的课怎么样?还想要继续上学吗?”
文学课只是玛丽莎·格雷厄姆在古德拉德高中上的实习课,也就是说,玛丽莎将会通过这堂课的教学成果来选择是否入学。
答案当然是
“——我会去上学的。”玛丽莎对养父这么说道。
这样的回答一方面是对学校教学方面质量的肯定——虽然尼尔·卡弗瑞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教授——一方面也是出于父亲浅野学峯“好歹找一个学上”这个潜台词的要求。
威尔对于养女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总共有一种对于玛丽莎的预感。威尔·格雷厄姆将之归为父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汉尼拔去厨房把火关了之后就坐在威尔的正对面,慢慢脱下手上为了端汤而带上的厚实手套,“事实上,我相信玛丽莎会在这个学校里度过美好的高中生涯。”
他将脱下来的厚实手套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回来就开始投喂嗷嗷待哺的父女两。
“我知道。”威尔露出笑容。他站起来帮汉尼拔分装意大利面和浓汤。
玛丽莎坐在座位上看着汉尼拔和威尔两人和谐的分工,心里莫名。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发展得太迅速了?
因为半夜里威尔被杰克·克劳福德一通电话喊起来并叫走,原定的早上送小孩的行程也由汉尼拔暂时接替。
上学路上,坐在汉尼拔车里的玛丽莎肉眼可见的闷闷不乐。
需要威尔·格雷厄姆处理的案件其实并不多,但由于他查案的特殊性——需要新鲜的现场——他的工作时机性就变得强了起来。
来到美国还不到半个月,威尔就被杰克多次在不合适的时间叫走。
真是的。小女孩不禁在心里埋怨起来总是使唤人的无良长官。
汉尼拔当然注意到玛丽莎的小脾气,“这是威尔的工作。”
“我理解啊。”玛丽莎说。
毕竟,浅野学峯曾经为了工作将近四个月都没有怎么和孩子们说话。理所应当的,她并不是为了缺少威尔的陪伴而生闷气。
“但是这样的工作时间,”她晃了晃在儿童座椅上的腿,“……不太正常。”
她想来想去只想出了这样一个形容词。
汉尼拔安慰了她几句。他通过前视镜看着玛丽莎,这个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气的女孩子,心中充满了一种类似于悲悯的高高在上的情绪。
最后还是轻叹了口气,“我会跟杰克说调整一下威尔的工作时间的。”
毕竟,威尔还有一个女儿要养。
想必杰克也不想看到一个因为女儿而出现裂缝的小茶杯。
汉尼拔和玛丽莎一起慢慢走在古德拉德高中的校园里。他坚持要把孩子送到教学楼里才离开。此时将近七点半,时不时能看到学生们匆匆赶着上课的身影。
玛丽莎将要加入的班级是个名副其实的精英班,校长利用各种手段把这些最有可能在各个领域获奖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班。
这个精英班今天早上的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
出于爸爸培养出来的良好习惯,玛丽莎早在前一天晚上就自学地差不多了,毕竟开始的部分只是一些代数运算。
教学楼近在眼前,只剩不到两栋楼的距离,正好是汉尼拔可以目送的合理距离。
小女孩率先走出一步,“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莱克特医生。”
“我……”
还没有说完就被汉尼拔拉到身边,用手捂住眼睛,后退了好几步。
他大概是想要捂住眼睛的,却错估了自己手掌与玛丽莎脸的大小,直接连带鼻子捂住了大半部分的脸。
欸,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女孩努力回想眼前一黑之前的场景,任何的蛛丝马迹都可以帮助她搞清楚汉尼拔这一举动背后的真实心理。
但很快,她想,她搞明白了。
不到一秒钟后,玛丽莎清楚地听到一声很沉重的声响。
这样的冲击力更像是高空坠物。声调低,物体本身的属性被大范围缩小。结合周围人抑制不住的惊呼和汉尼拔拉着她后退的举动。
——所以说,有人跳楼了。
啧。
玛丽莎用舌头抵住后牙槽。
麻烦死了。这才是她第一天来上学啊。
她小声对汉尼拔,“情况很糟糕吗?”
“非常。”汉尼拔还是没有松开按在玛丽莎脸上的手,又默默带着她后退几步。
很快,校长和保安就赶来现场。
听到嘈嘈杂杂的声音,玛丽莎慢慢按住汉尼拔覆在她脸上的手,转过身来,像是趴在汉尼拔怀里一样,“好了,现在我看不见了,松手吧。”
汉尼拔顺从地松开了手。
玛丽莎用力眨了眨因为突然见到光亮有些泛起水雾的眼睛,“是学生还是大人?”
汉尼拔对她的问题感到有些惊讶,他重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现场,“是一个女学生。”
“我可以看一眼吗?”玛丽莎问道。这还是第一次她近距离面对这样完完全全的血腥事件。
“不,你会记得的。”汉尼拔很清楚玛丽莎的能力。
他此时也变得有些苦恼,很明显这样的高中是不能再上了。
第一天上学就面临这样的事情……
心理医生今天也在感叹上帝的反复无常。
“啊,是南希·琼斯!”人群中有认识南希的女生在尖叫。
“这个女人竟然跳楼了。”
“真是难以想象。”
有幸站在现场观看的大胆地孩子们已经在拿起手机拍照和小声议论。
“也难怪,她毕竟惹到了米雪儿。”一股尖细的声音说道。
“你也不能这么说呀。”两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后面的话玛丽莎就听得不怎么清楚了。
她有点意外。
跳楼的人竟然就是昨天她帮助过的女学生。可是她昨天明明没有一点自杀的倾向,甚至连中度抑郁都没有。玛丽莎坚信自己大脑的判断。
所以说,她死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因为线索太少,小女孩被迫停止了思考。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发现有不少血迹和其他不明物零零点点的粘在自己的小裙子和鞋袜上。另外,虽然自己挡在了前面,汉尼拔的皮鞋上也沾到不少。
玛丽莎抬头,“要不然我们先走吧。”
反正整件事情他们就是无辜的目击者。
虽然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但她潜意识里对于这样的行径非常厌恶。
汉尼拔敏锐地觉察到玛丽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隐藏情绪。他想了想,“可以。”
他的视线与五米开外匆匆赶来的德拉桑先生对上。这位倒霉的古德拉德高中的校长苦着一张脸,远远地无言向汉尼拔问好。
男人淡定地收回视线,拍了拍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我们走吧。”
坐到汉尼拔的车上,玛丽莎就呆呆的不说话。
汉尼拔仔细想了好一段时间,才说:“玛丽莎,你害怕吗?”
“No,”玛丽莎顿了一下,“我甚至连现场都没有看到。”
她此时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一点冷清的肃静之感。
“为什么。”女孩突然发问,“为什么她想要跳楼自杀呢?”
“世界上明明有很多比跳楼痛苦更少的死亡方法。”
汉尼拔有些意外,微微挑眉,“基督教徒认为自杀是一种对神的忤逆,因为其违背神的意志。”
“所以,这场闹剧的最终还是关于掌控?”玛丽莎的小指不自觉地蜷缩,她抿了抿嘴唇。
因为出生是无法控制的,所以选择了自己能够掌控的死亡。
“是关于意义。”汉尼拔温和地反驳,“人类是一种需要意义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是因为思考。”玛丽莎淡淡地接话。
因为思考,人类才会运用工具,实现了第一步能够与其他生物区别的伟大进步。也是因为思考,人类发现了自己的缺点,开始于这个无聊的世界中寻找虚无的意义。
“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她低声说。
汉尼拔没有听清楚这句话的主语,但他没有询问。
这样的谈话不可多得,毕竟玛丽莎很少愿意去如此深度的表达她自己的想法。
心理医生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收音机的音乐正在进入尾声。“我们需要走了。”
“去哪里呢。”玛丽莎抬起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致命的问题,“我们需要告诉威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