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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毫无征兆,像是谁在云端倾翻了一整瓮陈年的雪水,将洛阳城积攒了经年的阴郁与寒意,一股脑地倾倒了下来。

马车在通往宫墙的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发出黏腻的、类似咀嚼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消化着猎物。

车内没有点灯,黑暗浓得能拧出水来,呼吸都成了潮湿的负担。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将车内三个人的面孔照得如同水底幽灵。

寇仲绷紧的下颌线条如刀削,徐子陵湿冷的睫毛低垂,以及阿缦沉在寇仲怀中、无知无觉的睡颜,她的脸在电光下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她的长发披散着,沾着从宋阀带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檀香与墨味,那味道混合着车内浑浊的空气,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腕间那道红痕在电光闪过的一瞬,白得像一道裂开的骨缝,刺目得让人心颤。

徐子陵坐在对面,闭着眼,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鬓角滑下,在下颌凝成晶莹的水滴,坠在膝头,洇开深色的痕。

他看似入定,指节却微微蜷曲,泄露了胸腔里那口提不上、咽不下的滞气。

那不是在担忧前路,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预感——某种东西正在指缝间流逝,而他握不住。

寇仲抱着阿缦,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却死死盯着晃动的车帘外那片漆黑的雨夜。

宋玉致最后那句"你会后悔的",混着惊雷,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诅咒。

他低头,看着阿缦唇边一点天真的翘起,仿佛刚才在宋阀厅堂里,她折沉的不是半壁江山的可能,而真的只是一张有点厚的、好玩的废纸。

后悔?寇仲扯了扯嘴角,尝到唇边雨水的咸涩。他后悔的,或许是刀不够快,或许是去得太晚,但绝不是……他抱紧了怀中冰凉柔软的身体,绝不是这个。

"少帅,前面积水太深,马车过不去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被暴雨撕得粉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遗言。

寇仲掀开车帘,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带着土腥气和腐烂的落叶味。

眼前是通往宫墙的最后一段斜坡,此刻已成了浑黄湍急的溪流,水面打着旋,吞噬着枯枝与破碎的灯笼纸。不远处,黑沉沉的宫墙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张着嘴,等待吞没他们。

"下车,走过去。"寇仲的声音斩断了雨声,沙哑得不像话。

他率先抱着阿缦下车,积水瞬间淹到小腿肚,刺骨的寒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

徐子陵无声地跟上,从袖中取出油布伞,撑开,大部分罩向寇仲和阿缦,自己大半个身子立刻暴露在瓢泼大雨中,肩头很快湿透,像承接着某种无声的刑罚。

阿缦被惊醒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在濒死前最后的扇动。

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漫天雨线和宫墙上昏暗的灯笼光,一片迷蒙,没有焦点。

"冷……"她瑟缩了一下,更紧地往寇仲怀里钻,冰凉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像蛇的信子,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令人心碎的依赖。

"马上到。"寇仲哑声说,将她裹紧,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宫墙下一处突出的门洞走去。那是宫门守卫轮值歇脚处,有个狭窄的檐角,勉强能避雨,像巨兽牙缝间的一点空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容身之所。

三人挤进那方狭小的干燥之地。外面是轰隆的雨瀑,里面是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鼓点。

空间逼仄,几乎转身就能碰到彼此湿透的身体,呼吸声在密闭的潮气里交缠,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稠。

宋阀的挫败,前路的迷茫,对怀中人无法掌控又无法割舍的恐慌,像这雨水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空气变得沉重如铅。

寇仲将阿缦放下,让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她及膝的长发湿透了,沉沉地坠在地上,蜿蜒成一滩浓墨,又顺着地势,缓缓流向积水深处,像要逃离这方寸之地。

她抱着手臂,微微发抖,嘴唇失去了血色,像被水浸泡过度的花瓣,腕间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清晰,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寇仲迅速脱下自己半湿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仿佛要用这布料将她缝进自己的骨血里。

徐子陵则蹲下身,试图拧干她垂在地上的发尾,但那头发太多,太长,吸饱了水,重得惊人,像一匹活着的、挣扎的绸缎。他拧了几下,徒劳无功,只挤出一滩浑浊的水,很快又浸湿了。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仅剩干燥的中衣外衫,铺在地上,示意阿缦坐下,隔绝地砖的寒气,像铺设一张祭坛的布,虔诚而绝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一种诡异而紧绷的静默,在三人之间弥漫,比外面咆哮的暴雨更让人窒息。

寇仲忽然烦躁地抹了把脸,水珠四溅,分不清是雨是汗。他走到门洞口,望着外面被雨鞭挞得扭曲的世界,仿佛这样就能摆脱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力感。

但他摆脱不了。宋阀厅堂里那艘沉没的纸船,宋玉致那冰冷绝望的眼神,还有阿缦当时那困惑又无辜的笑,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她什么都不知道。"寇仲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咀嚼一块苦涩的石头,"她不知道那是地图,不知道那是宋阀的筹码,不知道……"

"她知道。"徐子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却带着颤。

寇仲猛地回头。

徐子陵还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阿缦的一缕湿发,那发丝在他指间缠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没有看寇仲,只是盯着那缕发,声音轻得像飘:"她不知道那是地图,但她知道我们在乎。她知道我们为了那些东西在争、在抢、在发疯。"

他转过身,不再看寇仲,而是看向阿缦。阿缦也正看着他,眼神依旧是空的,茫然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吵得太凶,或许是他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那种破碎的、绝望的、像要哭出来的神情——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不适的动作,像被烫到的猫。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徐子陵强撑的平静。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上来的寒冷和厌倦。

争什么呢?

抢什么呢?

解释什么呢?

她听不懂,也不在乎。

他们在这里嘶吼、痛苦、互相指责,像两头发狂的野兽争夺一块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浮木,而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格外 “吵 ”的、让人想逃离的、不好看的闹剧。

寇仲也沉默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插入湿透的头发,肩膀垮塌,像被抽掉了脊梁。

虎符躺在他脚边的水渍里,黯淡无光,像一块真正的废铜。激烈的爆发后,是更深的空虚和绝望。

他们像两个被打落悬崖的人,在急速下坠中看清了彼此狰狞的脸,也看清了下方无尽的黑暗,却抓不住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

阿缦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