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们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更深的恐惧，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少帅？！粮道之事，箭在弦上，岂能—— ”
“我说，”寇仲终于动了。他站起身，井中月 “锵 ”的一声出鞘半寸，雪亮的寒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此刻写满不容置喙的脸，像一尊战神，“到此为止。 ”
他不再看那些如丧考妣的谋士，径直绕过宽大的长案，像绕过一堆垃圾。
在十二双呆滞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在关乎数万人生死、价值连城的军机图旁，在那艘正在茶盏中缓缓化为纸浆的方舟边，他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坐在阿缦面前，像跪在一片圣地前。
她的头发又打结了。因为她刚才低头专注折船时，几缕长长的发丝，不知怎地缠在了长案腿一颗凸起的铜钉上，像命运的纠缠。
“疼。”阿缦抬起头看他，因为头发被牵扯，眼角微微泛红，不是哭，只是生理性的泪水，却让那双朦胧的眼睛更显脆弱，像受伤的小兽。
寇仲的心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掐了一下，疼，却甘之如饴。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老茧，此刻却异常轻柔地穿过她厚密冰凉的发丝，像穿过一片神秘的、危险的黑色丛林，小心地去解那个纠缠的死结，像在解开某种宿命的绳。
“轻点。 ”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像叹息，“很快就好。 ”
军帐里，死一般的寂静，像坟墓，像深海。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茶盏中纸船最终解体、发出细微的 “噗 ”的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像一声告别。
谋士们跪在原地，像一尊尊瞬间风化的石雕，像被抽走了灵魂。
他们看着他们年轻英武、野心勃勃的少帅，看着那个本该在沙场上挥斥方遒、在舆图前运筹帷幄的霸主，此刻正像一个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梳头丫鬟，单膝跪地，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梳理着一个女人的长发，仿佛那是比天下更重要的事。
而那女人，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甚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玩起了寇仲随手搁在案几上的虎符。
那枚能调动千军万马、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青铜虎符，此刻被她冰凉的手指拨弄着，上面威严的虎头对着她，她却只是好奇地用指尖戳着虎符下面缀着的、鲜红的流苏穗子，像在玩一个普通的玩具。
那枚虎符，此刻被她当作一个有点分量的、有趣的压舱石，压在了那艘已经彻底湿透、瘫软的纸船残骸上，像镇压，像告别。
“少帅…… ”老谋士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破锣，里面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悲凉和最后一丝希冀， “江山社稷，千秋功业啊！岂可因一妇人…… ”
寇仲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停顿，仿佛那声音不存在。
他终于解开了那个结，用手指作梳，将她那缕长发理顺，然后略显笨拙地，试图将她铺了满地的长发拢起，挽一个髻。
他的手很大，握惯了刀，做这种细活显得格外笨拙，挽出的发髻松松垮垮，歪在一边，几缕碎发立刻滑了出来，垂在她白皙的颈侧，像黑色的藤蔓。
很丑，很松，随时会散，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沙堡。
但阿缦似乎满意了。
或者说，她只是对头发不再被拉扯感到满意。
她抬起手，掩着唇，打了一个小小的、困倦的哈欠，像只餍足的猫，然后身体一歪，自然而然地靠进了寇仲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怀里，像倒入一个温暖的巢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虎符的流苏，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困。 ”她把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胸前，含糊地说，声音闷闷的，像梦呓。
寇仲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像被温水泡软的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那枚被当作玩具的虎符，和茶盏里那团模糊的纸浆——那曾经是他霸业的蓝图。
然后，他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像抱起一卷极易受损的、珍贵的古籍，或者，像抱起整个世界，转身，走向帐后隔出的、属于他个人的狭小休息空间，像走向一个避难所。
“明日再议。 ”他留下这四个字，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被毁掉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军机，而只是一张废纸，仿佛那十二名谋士只是空气。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留下十二名谋士，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围着一盏漂着纸浆的残茶，和一张被茶水晕染得面目全非、象征着破碎江山的粮道图。
他们像十二座突然失去了信仰的、风化的石雕，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沉默地崩塌，像被抽走了脊梁。
而帐后，隐约传来寇仲压低声音的、无奈的轻哄，和女子困倦的、模糊的嘟囔，像一首温柔的歌，像一曲挽歌。
那艘载着野心的纸船，终究是沉了。
沉在一盏茶里，沉在一缕发间，沉在一声困倦的哈欠中，沉在一个男人心甘情愿的沉沦里。